书城文学你若精彩,天自安排:愿再次与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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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活在别处(3)

这种特质让“牛头梗”很受姑娘们待见,王蒙蒙是其中之一。他和姑娘们有或隐或显的交互,放得一手好风筝。王蒙蒙嘴上老说此人非可托付之人,但还是在他生日时弹了一首《情非得已》。直到年会上,“牛头梗”的老婆出现。众人注视,抿嘴,啧啧,散去。

这大抵是第二天,王蒙蒙和我出现在鼓浪屿的原因。

飞机上,王蒙蒙盯着窗外一动不动,说:“我早该料到他有老婆的,对吧?”

“该。”我继续看我的杂志。

王蒙蒙扭头瞪我。

“确实该啊。”我还看杂志,正好翻到关于狗绝育的文章。

我知道,关于这件事,是王蒙蒙和自己直觉较劲的结果。我不怀疑她的判断力,她怀疑。

这大概是因为,王蒙蒙在北大学了七年哲学。

她对我不止一次描述过,当初在东北老家上高中的她,如何偶然读到罗素,如何用那些酷炫的理论和她老妈吵架,如何考到全省文科状元,如何被大串鞭炮送进北大。她老妈爱唱二人转,据说嘴是机关枪。

等王蒙蒙真到北大后,才发现,她学的不是她所想的,似乎在母女对战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她说,至此她才真正觉得喜欢,神秘又无用。溯源、沿革、流派、理论、方法论,然后思辨,然后这一年,她长到了一米七五。

胸不大、短发、黑衣、常年短靴、会弹吉他,她所在的台球协会,满是为她而来的学妹。她嘴贱、八卦、逗比,爱用二人转的段子损人,满心欢喜为她而来的学妹不多久就认清现实,粉转路人,或转闺密。男同学找她练台球、练口语、练吉他,就是没人找她恋爱。他们都叫她蒙王。

她自认为这个称呼有一种逗比的霸气,那种冲突感就好似甜心摇滚和金刚芭比。

鼓浪屿的春天很有点翠绿的前奏。太阳有点烫,树木毛茸茸的。蒙王很快就找到伤后的补偿点,那就是,她二次发育了。从浴室出来,她捧着两片胸,兴奋地喊:“堆堆,我预感我要被爱神击中了!”

雌激素大量分泌的蒙王,立誓吃遍鼓浪屿所有有调调的餐厅,要和她那预感做最大程度的对接。傍晚,我们来到老猫俱乐部。西式餐厅,建于新中国建立前。在老宅子基础上改造的,门口有只与人同等身高的黑猫,穿着比基尼,涂着红唇,拎着吉他,一脸混账表情。

蒙王出其不意地冲过去给老猫一个湿吻,同时在脑袋顶上比画一个V字。这时候,一男人从门里探出头:“喂,小姐,这只猫怕水的。”

蒙王恼羞:“木头做的,怎么会怕水?”

“颜料怕。”说着此男的食指抵住蒙王双唇,停留两秒,“喏,你看。”指上果然有红印。

蒙王清清嗓子,说了个“对不起”,侧身挤进,马丁靴一绊,一个趔趄撞击了那男人的胸口。那男的正坐门口一太师椅上练打坐,椅腿单薄,瞬间冲击,应声倒地。

他叫毛线,是这家餐厅的现任继承人。人白净细致,像根干净的竹签。说话、眼神、动作,都有某种停顿,像随时想起来又随时忘记点什么,在北京某网络公司做技术工作,恰好回来看看老猫。

从老猫出来后,蒙王像喝了雄黄酒,扯着我:“堆堆,我想走路,我想走路。”

深夜,两个疯子穿行鼓浪屿。昏黄灯光,混合了湿漉漉的青草味,三一教堂练歌的教友刚刚散尽,仍有钢琴声回响。

蒙王回头说:“堆堆,鼓浪屿是世界上钢琴密度最高的地区。”

我“嗯”了一声。

蒙王继续道:“你有没有觉得,在他身上看得见时间的踪迹,有种赤裸的置换感,随时随地掏空然后填充。你看他的眉眼,你看他说话的气息,你看他看的书,你看他的打坐。总之,我的结论是,他和自己,他和时间的关系都蛮好。”

“蒙王,你又喝多哲学了吧。”

回到北京不久之后,王蒙蒙和毛线就好上了。

毛线和王蒙蒙出门,总一前一后,保持队形。毛线说不想人家认为他每天和一哥们儿在一块。毛线每天码代码,还每天做饭,大酱汤、烤五花、鲜虾烧卖、回锅肉、绿酱意面、红菜汤。王蒙蒙风卷残云,沟满壕平,躺成个大字儿,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舒出一口气:“纵使哥们儿千百遍,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不羡仙。”

王蒙蒙的工作轨迹也极具戏剧效果。最早毕业时,考了公务员,她进了国家直属某研究机构的哲学研究室。一年后,她跳去金融领域,认识了“牛头梗”。她说,这叫从出世到入世。和毛线好了半年后,她说,她想去做互联网。

我说:“跨度有点大吧。”

她说:“没事,我在北大上学时,经常听很多其他专业的课,自己做些专题研究,捋出结论,随意冲进一间自习室,在黑板上一通讲,然后闪人。”说着她把头发一把捋到脑后。

“你知道,所有学科都是哲学的子学科好吗?哲学是高于一切的科学。”她继续说,手一松,头发遮了半个脸。

“这算入世到很深了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和毛线在一起后,渐渐找着点现世中的安稳,暴烈的金融不适合我。”她说着,继续躺成大字儿,盯天花板去了。

不久,王蒙蒙说,她在做一款产品,变革人的阅读习惯,实现自主型多线索阅读。

“比如,一本小说,我阅读时,会找出线索节点——时间、地点、人物,然后轮换故事进程。很多指标拆解成不同部分。标注节点,读者可以任性选择阅读顺序和部分,实现碎片化阅读。”她口沫横飞。

老实说,我并不太懂。

“我还打算做一款App,每天推送一个故事,就一个,每天只一个。”

说着她又去躺成个大字儿了。

毛线大专毕业,上了北大青鸟,然后成了码工,偶尔回厦门看看老猫。王蒙蒙还爱弹《情非得已》,毛线就唱,琴瑟和鸣。两人一起练打坐、练书法,一前一后爬香山。

我有时觉得,王蒙蒙果真被置换了,掏空了什么又填充了什么。她和他,他们和时间,他们和吉他,他们和山的关系,都蛮好。

王蒙蒙她妈来过一次。老太太早年间是专业二人转演员,嘴巴里像随时挂着一梭子子弹,笑起来有金属的质地,现在做起了美容生意,唇红齿白,戏说人间。

我暗自感叹,王蒙蒙学哲学,真有其必然性。

“你们何时结婚?”

“妈,我们还没结婚计划。”

“你比毛线大三岁,你今年都三十了。他不急,你还不急吗?”

“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他大专生无所谓,他赚得没你多无所谓,他瘦得弱不禁风无所谓,他不娶你有所谓。”

“昨天刮大风,他都扛得住。反正,我们正在成为我们想成为的那样。”

“……”

毛线的母亲重病,下了病危通知,毛线带了前女友去医院。毛线说,不想让妈妈觉得他每天和个哥们儿在一块。

王蒙蒙盯着天花板,像说着别人的事。

我急了:“屁话。”

毛线母亲没扛多久,前女友却高频出现。那种和毛线并排走不像哥们儿的女人,眼睛弯弯的,画着尖锐的眼线,喜欢涂大红唇,才一米六,是某网络公司的高管。三个月之后,毛线和前女友结婚了。

“其实,我俩没太多争吵。他说他要走了,要成为他想成为的那样。”王蒙蒙盯着天花板。

“他和你在一块不是想成为的那样吗?”我有点气。

“他说,我俩在一起,尚未成为也终不能成为想成为的那样。都努力了,没用。”

“都是屁话。绕口令没把丫舌头绕死。”我终于气急败坏。

“他或许比我还需要现世安稳,他要安全感,那种不是哥们儿能给的。”王蒙蒙眼角淌出泪珠子,“他其实不过是个爱打坐、会做饭、心软、口笨的小瘦子罢了。我跟我妈抗争惯了,非得给自己一切酷炫的理由。没用。”

我想活泛下气氛:“那你还要极深地入世吗?”

王蒙蒙笑:“那是我以前扯淡的材料罢了。每个人都在浪里。以前害怕做选择,就给自己贴各种标签说服自己。那至少现在,我和我自己的关系蛮好。我们坦诚相待。我就在浪里,看自己能出溜多远,有没有人捞我,我高不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不经意,躺成了个大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