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庄子神游:退隐不争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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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舟无楫神游(2)

其五是,要想将自己的精神境界提高到圣人的高度,就要调整自己的思想方法。世间的事物是多样的,事物的区别是存在的,得了荣誉就高兴,受了侮辱就愤怒,得了利益就舒畅,受到损失就烦恼,这是人之常情。因此,视区别为同一,视荣辱为一体,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庄子认为,要达到这样的精神境界就必须进行修养。所谓修养,也就是自我开导。开导的方式主要是调整自己的思想方法。这个故事中涉及的方法有三种:一是从环境的转移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比如丽姬被晋王俘获的时候痛哭流涕,而到了晋王宫后却感到甜蜜、幸福。被俘时之所以痛哭流涕,那是因为她自己的家园被破坏了,她由自由人变成了奴隶。可是这样的处境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没过多久就时过境迁了,她不但过得舒适愉快,而且比过去要好千万倍。到这个时候再回忆一下当时的痛苦,那岂不是愚蠢?那岂不是自己在无中生有?不仅当时的痛苦是愚蠢,是自己在无中生有,而且现在的舒适、幸福也是愚蠢,也是自己在无中生有,因为现在的环境也会很快消失。二是从时间的变化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环境的转移本身是通过时间的变化来实现的,不过时间的变化另有它的特殊意义,它不仅推动环境的转移,而且催促每个事物自身的老化。老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物前一秒钟的消失、后一秒钟的新生。而当后一秒钟的事物出现后,前一秒钟的事物也就看不见、摸不着了,变成了无有。由此可见,人生的每一秒钟都是后一秒钟的睡梦,人生的每一秒钟都是前一秒钟的梦醒。不仅如此,而且就人的一生来说又是一个大梦,大梦一醒,前生皆虚,一切都化作了无有。三是从事物的逻辑关系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从表面上看来,世界是纷繁多样、真实存在的,可是没有任何方法证实事物的真实存在,因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界限是难以划分的。说一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它与其他事物之间的界限就一定很清楚。如果界限不清楚,就很难说世界上存在着这个东西。然而,事物之间的界限谁也说不清楚,因为站在不同的角度观察事物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站在泰山脚下观泰山,会觉得泰山高不可攀;立于云端观泰山,会觉得泰山如粒泥丸。正因为如此,所以庄子说天下的人都很糊涂,事物的区别无可确认。既然无可确认,便不必费心去确认,任凭事物的自然存在也就是了。到了随其自然而无所用心的时候,事物在人的心中也就淡化了,人处在事物之中也就自在了。这就是圣人的境界。

庄子的这些思想在许多地方表述过,下面我们做进一步的阐述。

2.无来又无去

庄子在《大宗师》中讲了这样一段故事:子桑户、孟子反与子琴张三个人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之所以能结为好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志向、共同的心境。他们曾经不约而同地表白自己的心意说:“哎,大家请注意了!谁能不有意地相亲相爱而自然地相亲相爱,谁能不有意地有所作为而自然地有所作为,谁能升腾于天上、遨游于雾中、随风飘荡而无始无终,谁能忘掉死也忘掉生、死而不亡、恒久无穷,我将和他做朋友。”说完之后,三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说话便做了朋友。

没过多久,子桑户死了。尸体还没有下葬,孔子便听说了,特派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丧事。

子贡到了子桑户家,看不到一点办丧事的样子。只见孟子反和子张琴,一个在那里编曲,一个在那里弹琴,两人相和着唱歌。只听他两人唱道:“哎哟哟,我们的桑户呀!哎哟哟,我们的桑户呀!你倒是干脆利落地恢复了自己的本来样子,可我们还在这里充当着人哩!”

见到这个情况,子贡上前责问说:“请问二位:面对着尸体唱歌,这合乎礼节吗?”

两人听说此话后相视而笑,说:“这个人倒挺有意思,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礼节,居然也有资格来责问我们!”

子贡见很难与他们共事,所以回去禀告孔子,说:“这是一帮什么人呀?把一切都看得无所谓,把人的形体置之度外,面对着尸体放声歌唱,面不改色心不哀伤,真是无法用言语来描绘他们。这是一帮什么人呀?”

孔子听了之后说:“他们是游于方外的人呀,而我只是游于方内的人呀。游于方外的人与游于方内的人本来是难以交往的,而我却派你去帮助他们料理丧事,这是怨我太浅薄了。这些人的心境每时每刻都与大自然的造物者融为一体,每时每刻都伴随着贯通内外的气飘荡游移。所以他们以生命为多余的赘瘤,以死亡为赘瘤的溃烂。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理会死生与前后的区别呢!在他们看来,人生不过是借助于不同的形体来展现同为一体的大气。有鉴于此,他们不理会肝胆的区别,不注意耳目的差异,循环往复,没有终始,迷迷糊糊地飘荡于尘世之外,无为自在地逍遥于内心世界,怎么会小心谨慎地遵守世俗礼节,怎么会用心理会众人的眼色和议论呢?”这个故事是说,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有着共同的修养,都进入了浑然一体、没有分界的精神境界,所以自然而然地结为密友。他们进入的境界也就是孔子所称的尘世之外,亦即方外。

既然没有生死,没有终始,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生喜死悲、始欢终戚的情感差别。

方外与尘世不同,进入这种境界就什么区别也没有了,天地万物浑然为一,你我彼此都成一体,因此也就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无所谓终,无所谓始了。既然没有生死,没有终始,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生喜死悲、始欢终戚的情感差别,更用不着为生死去制定什么礼节,实行什么礼节了。所以当子桑户死后,孟子反和子张琴不但不哭,而且还相和而歌;他们这样做不但不觉得失礼,而且还嘲笑上前责问他们的子贡,说子贡哪里能懂得什么是礼。

游于方外为什么就会浑然一体,生死不别?那是因为视野发生了变化。游于方内,以尘世的眼光看人世,就好像用放大镜看世界一样,时间变得长了,空间变得大了,于是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差别也就展现了出来,生不同于死,彼不同于此。游于方外,站在宇宙之外观人世,就好像立于云端观察蚂蚁王国一样,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就看不见蚂蚁的生死之别、彼此之分了。

除此而外,庄子还有一种思想,他认为宇宙原初没有天地万物,只有浑然一体、弥漫无际的气。天地万物乃至人类都是由气变现出来的,最终仍然要回归于浑然一体、弥漫无际的气中。因此,人的生死不过是伴随着气的变化而游移罢了,实质上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说来说去都是气。站在这样的视角看问题,人生不仅是气的变现,是暂时的,而且是气的一种病变,人死才是回归于正常。有鉴于此,所以故事中的孔子说游于方外的人每时每刻都与大自然的造物者融为一体,每时每刻都伴随着贯通内外的气飘荡游移。所以他们以生命为多余的赘瘤,以死亡为赘瘤的溃烂。

《至乐》篇记述了一个“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也是在表述这种思想。故事说:庄子的妻子去世了,惠施前去吊唁。当他来到庄子家时,看见庄子正盘腿坐在蒲草编的垫子上敲着瓦盆唱歌呢。

惠施很不理解,责备他说:“你的妻子与你日夜相伴,为你生儿育女,身体都劳累坏了。现在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却在这里敲着瓦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回答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知道吗?当我的妻子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不悲伤呢?可是后来想了想,想清楚了,也就不悲伤了。你来听我说说我的想法。我的妻子想当初是没有生命的,不但没有生命,而且连形体也没有,不但没有形体,而且连气息也没有。后来恍然间出现了气息,由气息渐渐地产生了形体,由形体渐渐地产生了生命。现在她死了,又由有生命的东西变成了无生命的东西,之后形体也会消散,气息也会泯灭,完全恢复到原先的样子。这样看来,人生人死就像是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一样,循环往复,无有穷尽。我的妻子死了,也正是沿着这一循环的道路,从一无所有的大房子中生出,又回归到她原来一无所有的大房子里面休息,而我却在这里为此号啕大哭,这不是不懂得大自然循环往复的道理吗?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止住了悲伤,不哭了。”庄子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人们,人生人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知道这个道理的人,随着大自然的流转而自在地飘荡,所以不分生死,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是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结果不但不能改变死人的命运,而且枉费活人的精神。

人生人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所以不分生死,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是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

3.善吾生与死

虽说生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但死后究竟怎么样,活着的人谁都不知道。于是《至乐》篇又借助寓言故事对死后的情景进行了描述。说:有一次庄子去楚国,在路边上看到一个骷髅,那个干枯的样子很是惹人注意。庄子走过去,用马鞭的把手敲着它问道:“请问先生怎么落了这么个下场?是由于贪生怕死、养尊处优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遇有国难、路逢兵祸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行为不善、有愧妻母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贫寒饥饿、无有生计而导致这样的吗?”说完话后,拉过骷髅,枕在上面便睡起了大觉。

睡到半夜,在梦中见到了骷髅。骷髅对庄子说:“听先生说话像是一位论辩之士。不过你所说的那些事物都是有生之人的累赘,死了的人把这一切都抛在了一边。先生愿不愿意听听死了之后的情景呢?”

庄子说:“你来说说看!”

骷髅说:“死了之后,上没有君主,下没有臣子,也不分什么春夏与冬秋;悠然自得,随气沉浮,与天地一样长久。就是南面为王也比不上死后自在。”

庄子不信,说:“我让主管生死的神仙恢复先生的形体,给你长上骨肉和肌肤,还给你父母妻子和邻里朋友,让你重新返回原先的生活环境。你愿意吗?”

骷髅皱起了眉头,撅起了嘴巴,哭丧着脸说:“我怎么会抛弃南面为王的快乐而去从事于人间的劳苦呢?我可不干这种蠢事!”故事虽说死后比做君王还要快乐,那只是比喻,是为了说明摆脱了人间琐事,消除了一切烦恼,什么也不知觉,并不是说死后还有知觉。它所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死后融入大自然之中,无所分别,一无所知,回归自在。回归自在,也就是回到了浑然一体的宇宙原初状态。回到了宇宙原初的状态,也就无所谓上下,无所谓君臣,无所谓四季,无所谓生死了。

死了可以无所分别、浑然为一,活人如何能达到这种境界?

人既然还活着,在客观上就与死人不一样,他要吃要喝,要生儿育女,要交友做事,于是就很难将不同的东西视为同一的东西,很难混天地万物为一体,很难视死为生、视生为死。

可是庄子认为这并不难,关键是要对人生有一个透彻的体验。在他看来,既然人们觉得活着好,那么也就应该觉得死了好,既然人们愉快地接受了生命,那么也就应该愉快地接受死亡。他把这称之为善吾生者善吾死。

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而然的变化程序。既然人生这个自然程序是好的,人可以顺理地接受,那么,人死这个自然程序也就应该说是好的,也应该像接受人生一样顺理地接受。

为什么?在庄子看来,这是因为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而然的变化程序。既然人生这个自然程序是好的,人可以顺理地接受,那么,人死这个自然程序也就应该说是好的,也应该像接受人生一样顺理地接受。如果只接受人生,而不接受人死,那就违背了阴阳造化的自然程序,那就是不祥的,就会受到自然的惩罚。

《大宗师》中“不祥之人”的故事就是在讲这样的道理。故事说: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聚在了一起,不约而同地说:“谁能把无有当做脑袋,把活着当做脊柱,把死亡当做尾骨,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我就与他做朋友。”说完后相视而笑,都没有再说什么就做了朋友,因为他们情投意合。

没过多久,子舆有了病,子祀前去问候。只见子舆在那里自言自语说:“你真伟大呀,我的造物者!把我变成这个样子,让我蜷曲着身体,弯着腰躬着背,五官朝天而下巴却埋在肚脐中间,肩膀高过头顶而发髻却向上指天。你真伟大呀,我的造物者!”他虽然得了阴阳不调之症,可是心里却很悠闲,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上,倚着栏杆对着井水照着自己说:“哎呀呀!造物者,你把我变成这样一个蜷曲的人了啊!”

子祀问他:“你怨恨吗?”

子舆说:“不,我有什么好怨恨的?假如把我的左臂变成雄鸡,我就让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用它来打鸟;假如把我的尾骨变成车,把我的精神变成马,我就顺而乘之,用不着再去找车马了。人生活在世上,得到了东西,那是碰到了时机;丢失了东西,那是该着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