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庄子神游:退隐不争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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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舟无楫神游(3)

人生活在世上,得到了东西,那是碰到了时机;丢失了东西,那是该着的顺序。安于时机而处于顺序,哀乐也就不会进入人的心里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除倒悬。人被倒悬在空中而不能自己解开,那是因为有绳子捆着脚;人们心中有烦恼而不能自己解开,那是因为有物欲捆住了心。外物有什么可追求的呢?无论是什么事物,都是不能违背天的自然变化的,现在既然天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过了一段时间子来也病了。他不停地喘呀喘的,快要死了,妻子围着他转来转去,急得直哭。子犁前来看他,对着子来的妻子说:“哭什么?快躲开!不要惊动了变化!”之后靠在门框上对子来说:“真是伟大呀,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呀?又要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要把你变成飞虫的臂膀吗?”

子来说:“对于儿子来说,父母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东西南北,唯命是从,无可挑剔。阴阳造化对于人来说不次于父母,它让我死而我不听,那我岂不是太不懂事理了吗!要知道,阴阳造化可是从来没有错的时候。它用形体铸造了我,它借生命使我劳累,它借年老使我安逸,它借死亡使我歇息。由此可见,人少、人老、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程序的展现。既然如此,以人生为善的也就应该自然而然地以人死为善。之所以为善,是因为它们都是阴阳造化的自然程序。假如现在有一个铁匠在铸造金属物件,被铸造的金属在那里跳跃着说:‘我这一下必定是要被造成镆铘之剑的!’铁匠肯定认为这块金属是不祥之物,因为它突出了自己的主观欲望,越出了自然而然的轨道。同样道理,假如现在有一个已被铸成人形的人在那里高兴地喊叫:‘我成了人了!我成了人了!’阴阳造化者必定认为这是一个不祥的人。现在我以天地为大冶炉,以造化者为大铁匠,把我铸成什么东西我能不同意呢!”

他说完后就自由自在地睡着了,不久又自然而然地醒来了。这个故事的前提是天地万物为一体,生死存亡为一体。所以故事开始时四人提出的结友条件是以无有为脑袋,以活着为脊柱,以死亡为尾骨。脑袋、脊柱、尾骨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部位,以此暗喻以无有、活着和死亡为一体。

无有是什么?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事物,没有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区别,也没有对事物的追求,没有对事物与事物之间进行区别的念头。

客观上的无有与主观上的无有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然而然。

没有事物,没有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区别,这是宇宙原初的状态,是自然界原本的状态;没有对事物的追求,没有对事物与事物之间进行区别的念头,这是精神进入方外的状态,是人的精神融入自然界原本状态的状态。在庄子看来,这种客观上的无有与主观上的无有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然而然。客观的宇宙、客观的自然界是自然而然存在着的,是自然而然地按照一定的程序变化着的;人的精神进入方外也就顺应着客观宇宙的自然存在,顺应着自然界自然而然的程序变化,既不追求,也不推托。

因此,将无有与活着、死亡融为一体包括两层意思:一层是活着与死亡是一样的,都是宇宙原初无有状态的表现形式,说到底,它们没有什么区别;另一层是活着与死亡是一样的,它们都是宇宙自然变化的程序,作为一个彻悟宇宙变化道理的人,自觉地将它们视为一体,不迎生,不拒死,生死任其自然。

“不祥之人”之所以不祥,就是因为他违背了这一道理,以做人为喜悦,以不做人为怨恨。

以无有、生死为一体的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则不然,他们听凭造物者的安排,生而不喜,死而不拒,病而无怨,化而无恨。一方面形体随着自然的变化而变化,另一方面精神却永远处在不变的境界,把一切变化都视为一样的。这就叫安时处顺,这就叫善吾生者善吾死。正因为这样,所以哀乐不能入其心,他们永远生活在内心平静的世界里。故事中说子来在病至将死的时候还能自由自在地睡着、自然而然地醒来,寓意正在于此。

故事中的“造物者”、“阴阳造化”不是指的神仙,也不是指的上帝,而是指的宇宙自身自然而然的变化。这个故事告诉人们,理解了宇宙自身在自然而然变化的道理,理解了宇宙原本浑然一体的道理,站在宇宙的高度观生死,将自己的精神与宇宙的变化融为一体,就能视生死为一体。

4.万物本一体

人生在世经受着各种不公平的考验:有的很穷,有的很富;有的荣耀,有的受辱;有的尊贵,有的低贱;有的劳苦,有的悠闲。而在诸种考验中,最刺激人的是生死反差。因为一个人,不管他在世上的境况如何,一旦死了,那可就万事皆休、万物皆无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不但那些金玉满堂、位居君王的人不愿死,就是那些衣不遮体、食不充饥的人也不愿死。有鉴于此,能够把生死视为一体的人,也就不会再去区别什么富贵贫贱、荣辱高低了。所以,所谓不别生死,说到根本上,也就是视万物为一体。万物看上去是千差万别的,之所以能视其为一体,能够把生死视为一体的人,也就不会再去区别什么富贵贫贱、荣辱高低了。原因就在于跳出了尘世,立身于方外,立于方外看人世。

庄子把方外称为道,把立于方外看人世称为“以道观之”,认为从道的角度观察人世,万物自然是一体,无所谓分别,无所谓特殊。

庄子对这一思想做了理论总结。在《秋水》篇中说:站在大道的角度来观察,则事物无所谓贵也无所谓贱;站在事物的角度来观察,则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站在人世的角度来观察,则人们会认为贵贱不是由自己决定的。站在差别的角度来观察:从大的方面来看,则万物没有一个不是大的;从小的方面来看,则万物没有一个不是小的;能够懂得天地不过像粟米那么小而毫末却像泰山那么大,也就懂得了差别的奥妙。站在功用的角度来观察:从有用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一个没有用的;从无用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一个有用的;能够懂得东与西是相反的但却不能互相分离,也就能确定事物各自的功用了。站在情趣的角度来观察:从喜欢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不可爱的;从厌恶的方面看,万物没有不可恶的;懂得唐尧与夏桀各自都有照其情趣自然行事的道理而其行为却又完全相反,也就能看透什么是情趣了。又说:站在道的角度来观察,哪有什么贵,哪有什么贱呢?所谓贵贱不过是用相反的东西衬托出来的而已;不要把你的头脑局限在贵与贱的区别上,否则的话,就会与大道相抵触。站在道的角度来观察,哪有什么少,哪有什么多呢?多的可以变为少,少的可以变为多,相互更迭,没有定论;不要把你的行为固着在一个方面,否则的话,就会与大道相错落。说起那个大道呀,严肃的像是一国之君,从不照顾私人情分;超脱的像是社庙之神,降福于人从不偏心;胸怀博大像是四方无边无际,内心从来没有隔阂、猜忌。它包容万物,说不上有谁受到了特殊的待承而又有谁没有受到护佑,这就是无偏无向;年月不能由人推着快走,时间不能被人拉住不行;事物总是一会儿兴盛一会儿衰败,到了终点就又从头开始。万物在它面前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是短,哪个是长。道没有终也没有始,物却有生而也有死,所以不要矜夸自己的一时成功;事物都是一会儿空虚,一会儿满盈,没有固定不变的准性。年月不能由人推着快走,时间不能被人拉住不行;事物总是一会儿兴盛一会儿衰败,到了终点就又从头开始。懂得了上面的这些道理,才有可能谈论宇宙的奥妙,才有可能谈论万物的道理。事物从产生开始,就像是在飞跑,就像是在奔驰,没有一时不变化,没有一刻不移动。什么叫做作为呀,什么叫做不作为呀?实际上它们本来就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变化。这两段议论主要讲了四层意思:

其一是说,站在不同的角度,会对同一事物产生不同看法。

其二是说,站在大道的角度,会将殊形异势的天地万物看作是同一无别的,没有贵贱,没有长短,没有善恶,没有生死,一切都混然为一。

其三是说,之所以说千差万别的天地万物是同一无别的,有两个方面的证据:一个是它们都是相对的。比如你说泰山很大,那是相对于比它小的东西而言的,并不是它本身就大;如果用它与天地相比,它不但不大,而且比毫末还要小。二是它们都是变化的。比如你说一个人很富,那也只是一时的现象;过上一百年,不但他不再富有,而且连他自己也不存在了。由此可见,什么贵贱之分、贫富之别、荣辱之殊、生死之界,全都是人为的虚设,全都是站在人世观人世造成的幻影,全都是脱离大道造成的错觉。

其四是说,要体悟宇宙原本的面貌,要洞彻天地万物的道理,就要与大道融为一体,就要站在大道的角度观察问题。

在这两段议论中反复提到“大道”。

什么是“道”?在庄子看来,“道”就是在万物人类没有产生之前原本就存在的宇宙,就是在万物人类产生之后隐于万物人类背后、支配着万物人类变化、显现着万物人类生灭的宇宙整体,就是万物人类泯灭之后的归宿。因为它产生着万物人类,回收着万物人类,像是供万物人类来往的一条大道,所以道家的创始者老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道”。

产生着万物人类,回收着万物人类,像是供万物人类来往的一条大道,所以道家的创始者老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道”。因为它广大无垠,无边无际,无终无始,往来无穷,所以又称其为“大道”。庄子继承了老子的观念并发展了老子的观念,不但称其为“道”,称其为“大道”,而且称其为“方外”,称其为“无何有之乡”。

什么是“与大道融为一体”?与大道融为一体,也就是宇宙怎么变化自己就跟着怎么变化。所谓“跟着怎么变化”,不是指形体上的变化,而是指精神上的变化。因为形体的变化是客观的,是宇宙变化的表现,不以自己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不变也得变,所以也就谈不上跟着变化的问题。所谓精神上跟着变化,其具体内容是不超越,不违背,不欣喜,不怨恨,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既来之则安之。说的玄乎一些,这种变化也就是不变化,因为一切都无须主观生意,一切都随顺因应,就像坐在飞机上随机而飞自己不动一样。因此,庄子又把这种精神状态说成是自然,说成是无为。在庄子看来,达到了这种境界也就不再分别事物了,生也顺之,死也顺之,荣也顺之,辱也顺之,反正都是一样。这样,人的精神也就飘游到了方外,也就与“道”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