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政府在甲午战争中败北,于1895年接受《马关条约》,把台湾割让给日本。从此,日本殖民政府统治台湾,台湾的经济变成殖民地式的经济,也就是由日本殖民政府主导的计划经济,一切经济活动都必须根据日本的需要而定。20世纪初,台湾的主要产品是蔗糖和大米,成批地运到日本本土与相关地区。
毋庸讳言,日本在台的殖民统治期间,台湾地区还是有过不少开发建设,例如建立了新的交通运输系统、进行人口普查、完成地籍登记、开发矿山、发展林业和渔业、开展公共卫生工作等等。到20世纪30年代,台湾经济已经有了相当的基础,日本殖民政府开始发展钢铁工业、食品制造业,同时建立化工和机床制造工业。持续的经济增长也带动了城市化的起步,农村人口开始走向城镇。
不过,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台湾的经济大受影响。台湾是日本的“南进基地”,遭受美军的密集轰炸,机关、学校、工厂、公路、铁路、发电厂等受到严重破坏,以致生产骤降,通货膨胀尤其严重,1945年的物价上涨率高达575.11%。[1]
1945年日本战败,国民政府收回台湾,日本人撤离台湾。几个月内,走了25万多日本人,其中不但有行政管理人员,还有许多技术人员。他们一走,原有的殖民式经济顿时瓦解。尽管国民政府的接收团队也有财经技术方面的人员,但是时间紧迫,人手也不够,许多事情衔接不上,台湾的市场与社会陷入一片混乱。这对于饱受战火破坏的台湾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陈仪与国民党的经济理念】
代表国民政府接收台湾的是首任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长官陈仪。陈仪和蒋介石以及其他国民党领导人一样,都是计划经济的忠实支持者。国民政府自1928年以来,实行的一直是统制的计划经济。蒋介石、陈诚他们都是孙中山的信徒,都认为“三民主义”中民生主义的核心就是“节制私人资本,发达国家资本”。他们认为:私人企业效率低,无法提高金融资本、扩大生产能力,而且,资本家自私自利,容易流于贪腐、垄断。唯有政府掌控生产与消费,才能做到公平和效率;唯有政府掌控资源技术,才能达到工业化的目标。在蒋介石看来,“真正的中国经济不是放任的自由经济,也不是阶级斗争,而是计划经济。”[2]
自从1931年日本占领东北后,蒋介石等更坚信中国必须建立强大的国家机器,以经济发展国防,才能应对日本侵略。为达到这个目的,蒋介石在1935年把主管全国国防建设的“国防计划委员会”改名为“资源委员会”,资源委员会直接隶属军事委员会,负责中国资源的调查研究和动员开发。中国的重工业,尤其是与军事工业相关的钢铁、动力、机电、化学、水力等基本工业,都由资源委员会掌控;私人企业仅能生产日常消费品,以提高民众福利。
资源委员会带头实行大规模计划经济,控制军械和工业生产,还创设新的制度与机构来保护中国的战略资源。所以,到“二战”结束为止,国民政府主要领导人的脑子里都塞满了国营企业、重工业、计划经济的想法。
【陈仪的台湾新统制经济】
蒋介石选定陈仪执掌台湾是经过缜密思考的。陈仪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陈夫人是日本人。陈仪曾任福建省主席,拥有主政地方的经验,而且,福建和台湾地理文化接近。更重要的是,陈仪的治理理念和蒋介石相同,坚信:“如不实行国营经济,中国就没有未来。”[3]所以,他一到台湾,就宣称将力行国父遗教,要把台湾建设成“三民主义的实验所”[4]。
陈仪早在1934年到1941年担任福建省主席期间,就已经在福建建立了一个以公营企业为主的庞大统制经济体系,工商贸易、米粮生产、财政金融、交通运输等都实行专卖,几乎日常生活中的每笔交易都要经过政府审批。
但是,铺天盖地的统制经济,效果却不理想,反而惹来不少民怨,因为“奸商趁机囤积,贪官从中渔利,米荒严重,物价飞涨,民怨沸腾”[5]。不过,当时战乱频繁,陈仪并没有机会去深入思考其中的得失利弊。
1945年,陈仪奉命掌理台湾,把在福建省没有充分发挥的经济理念带到台湾。他身兼台湾省行政长官和警备总司令二职,牢牢掌握了政治和经济大权。在他的领导下,台湾很快就建立起由政府严格管控的新经济。
首先是接收日产。陈仪没收了日本人留下的企业,把它们重组并且改为公营,例如把日据时代的四大糖厂合并为台湾糖业公司(台糖),原先的六家石油公司被合并为中国石油公司。他把日本和日台合办的所有工矿企业都转交给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还接收一切公私交通以及所有粮食生产和流通,日本人的土地也全部没收了。[6]陈仪还成立了一个日产管理委员会来清算日本人所占的房地产,并把它们收归政府管理。从1945年11月到1946年6月,在短短的七个月里,战前日本人占的土地、工商农矿财产都涓滴不漏地转移到政府手中。
此外,还有学校财产委员会负责管理教育系统及其财产,土地委员会处理土地纠纷。
陈仪主政的台湾当局还规定米、盐、糖、煤油等民生产品,一律由官方统一定价收购;同时加强对烟、酒、火柴等物品的专卖管理。为达到这些目的,他特别设立了贸易局、专卖局、粮食局和煤炭调整委员会。专卖局控制食盐、樟脑、火柴、酒和烟的生产与销售;粮食局制定粮食政策,购买粮食、征收土地税并控制粮食生产的来源;煤炭调整委员会则垄断能源供应,规定所有私营煤矿所生产的煤炭只能出售给这个委员会来分配。到1946年底,70%的工业资产和72%的土地都纳入了台湾省长官公署所控制的统制经济体系之中。[7]
陈仪本来预期这个严格的管制经济体系能尽快恢复生产,提振经济,但事与愿违,长官公署一开始就和台湾人民弄得不愉快,农工生产也一直提不上来。
其中的原因很多。首先,日产处理造成不少民怨,许多日本人离开台湾之前把房地产出售或赠予台湾的朋友,因为走得匆忙,很多来不及办理转移证明。结果,凡是拿不出转移证明的,房地产一律收归国有。其次,如此大规模的政权转移,使许多人失去了工作。仅仅是公务员方面,国民政府取代日本殖民政府,就有大约37000名台湾人因此失去了工作。殖民政府时期的台湾官员有84559名,其中44%是日本人,56%为台湾人(台湾人有46955人)。1945年国民政府接收以后,政府官员的编制缩减了将近一半,只剩44451名,其中又有不少职位被大陆来的公务员拿走。缩编后的行政长官公署人员,从大陆来的人占了64%,台湾人只剩下22%,剩余的14%为留任的日本人(大多是技术方面的职位)。算起来,在政府工作的台湾人从原来的46955人一下子降到19730人。在失业的37000名公务员中,如果平均每个人负担五口之家的生活,那就意味着约有18万台湾人因为国民政府收回台湾而面临生活困境。[8]
不只是失业问题,经济也出现困难。严格的统制经济不但没有恢复市场活力,反而使台湾工业及农业生产出现倒退,一度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到处都有民众的不满之声。还有,垄断与管制造成了政府的腐败与低效。因为处处管制,走私及黑市交易必然增加。这样一来,陈仪和他的部属更加依赖警力来缉查,而在缉查的过程中,往往造成冲突与民怨。台湾民众对国民党及陈仪政府的反感越来越强,也深深地伤害了台湾人和大陆人之间的感情,影响了二者的关系。[9]
当时,已有一些文化知识界人士提出警告,要求陈仪迅速做出政治与经济上的改革,否则要出大问题。而陈仪太过自信,不但没有注意改正,反而加强了经济管控措施。问题是,越管制,经济及社会秩序越恶化;越恶化,就越加强管制。如此恶性循环,使陈仪政府陷入巨大的统治危机而不自知。
到1946年底,台湾人对未来的期望濒临崩溃。失望和不满不断增长,城市里最严重。通货膨胀成了恶性通胀,失业率飞速上升,台湾人与大陆人的矛盾也加速恶化。当时已有政治观察者指出,社会的不满以及政府与人民关系紧绷,已经到了临界点。山雨欲来风满楼,任何一点儿冲突都可能成为引爆点,“变乱随时可能爆发”。[10]
【二二八事件】
变乱终于在1947年的2月27日引发。导火线是烟酒专卖局在台北市查缉私烟。卖私烟的是位中年妇女,缉私警察没收了她的香烟摊子,她又哭又闹,抓着警察的衣服不肯放手。拉扯之间,警察的枪托打了她的头,血流满面,引起围观的市民不满,与警察发生冲突。混乱中,有警察受了伤,于是,警察向群众开枪,打死了一位市民。当天晚上就有民众到警察局请愿,要求严惩凶手。第二天,即2月28日,冲突更加严重,请愿、游行、示威,很快演变为大规模的武装冲突,民众的暴动迅速蔓延到台湾全省。这就是著名的“二二八事件”。
城市陷入暴乱,公共财产被严重破坏,暴民抢占警察局、政府办公室,甚至收缴枪械、组织民兵,情势极为严峻。[11]暴乱发生时,全台湾的军警只有5000人左右,原来驻扎台湾的部队大多被调到大陆参加内战。这么少的军警,陈仪无法控制局面,只得请求蒋介石紧急派兵支持。蒋介石正忙于内战,匆匆指派驻扎上海的21师到台湾增援。
暴乱的前几天,暴民枪杀了不少外省人。3月8日之后,刘雨卿率领的21师约5000人陆续抵达台湾。陈仪展开镇压,造成更多台湾人的死伤。与此同时,陈仪的管制经济也被打乱,几乎停摆。
到底有多少人在变乱中死亡?众说纷纭,有的说数百人,有的说数万人。根据“行政院”成立的财团法人二二八事件纪念基金会在2004年1月2日公布的补偿记录,“本省人死亡673人,失踪174人,其他羁押、徒刑、伤残、健康名誉、财务损失,共1237人,合计2084人”,[12]其中不少是台湾社会的精英,外省人死亡约147人。[13]
自从1895年台湾割让给日本以来,台湾人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大规模的暴力事件。二二八事件导致台湾社会严重分裂,数十年来难以化解。许多历史学家与政治学家一致认为,这是“二战”以后影响台湾“最严重、最深刻也是最长久的事件”[14]。
【事件导致经济体制的反省】
远在南京的蒋介石起初并没有在意台湾的动乱。现存于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档案馆的蒋介石日记显示,2月28日那天,他整天在召开“剿共”会议,对于台湾的动乱,并无一字记载。隔天(3月1日)他只写了两行:“台湾群众为反对纸烟专卖等起而仇杀内地各省同胞,其暴动地区已渐扩大,以军队调离台湾,是亦一重要原因也。”[15]蒋介石对这次事件并未特别重视。
之后的几天,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陕北、山东等地的国共内战上。直到3月5日陈仪请求派兵,他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性,并且迅速做出反应,当天就紧急召回国民党台湾省党部主委李翼中,听取他的报告;并派闽台监察使杨亮功到台湾,了解变乱发生的详情。
李翼中从台北赶回南京,坦诚报告台湾情势严峻,必须尽速控制,并且建议:把台湾省长官公署改为省政府,把特别行政区改为正常的行省;未来的台湾省政府委员及各厅处长应该尽量任用本省人;县市长提前民选;民生工业中的公营范围应尽可能缩小。[16]
蒋介石听了李翼中的报告,才知道台湾的实际情形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听到公营企业的弊端。虽然当时忙着应付内战,没有时间多做考虑,但是,他已经想到台湾很可能是国民党政府的最后据点,不能让台湾有任何闪失。因此,3月7日,蒋介石迅速拿出处理台湾事变的原则——怀柔政策,以便尽速稳定台湾局势。[17]
同时,蒋介石加派国防部长白崇禧到台湾,并要儿子蒋经国随行,一边宣慰台湾同胞,一边探询如何迅速恢复秩序。
经过短暂的考察,白崇禧与杨亮功很快返回南京。他俩同李翼中一样,都指出僵化的政治与统制经济是造成台湾变乱的主要原因。杨亮功建议撤销声名狼藉的专卖局和贸易局,重组台湾政府,并任用更多的台湾本省人担任高层行政职位。[18]白崇禧则建议改革国营企业,帮助私营经济发展,同时减少国营企业的数量并限制它们的影响。[19]
他们三人都建议限制国营企业、开放私营经济,都触及国民政府经济体制的根本核心,实际上挑战了孙中山三民主义理论体系中的民生主义,即“节制私人资本,发达国家资本”的原则,也挑战了国民政府从大陆移植到台湾的计划经济体系。对此,蒋介石想必很为难,但实际情况必须面对,台湾的社会动荡必须尽快处理。蒋介石作为孙中山三民主义理论的主要继承人与忠实实行者,他的思想认识开始松动,在与国民党其他领导人短暂讨论后,他很快采纳了这些建议,仅仅表示“略加修改即可”。[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