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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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言

刻录岁月桃红李白的梦幻色彩

清理往事那暗紫幽幽的跌落声

烽烟和无序如云似烟寂然远去

而和平与宁静业已音乐样烂漫

——题记

爷爷辞世的那一刹那,似乎,他获得了一种惊世骇俗的奇异才干,似乎,获得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神奇力量,在他入土的那一刻,他把属于他自己几十年的时光,他把属于他自己几十年的那些空间,像收割庄稼样,干干净净地收敛起来,在刹那间,像炼钢铁般地凝固成针尖儿大的一点,最后甚至这个连点都锤炼得幻化了,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万事万物,在他的生命宇宙里,属于他的时间和空间都完完全全地湮灭了。

爷爷用他最后那光华亮闪的一口气,咕噜一声,给自己活生生的斑斓岁月,坚强而干脆利落地画上了一个句号!最后,在不知不觉中,连这个小小的句号都飘然淡去,消失到看不见的茫茫的太空去了。

他一生的坎坷、寂寞以及幸福,都结束了;他的心灵宇宙里的一切风雨雷电,轰隆一声巨响,像急速冰冻似的,在他面前戛然凝固。

多年以后,在我眼中,爷爷似乎变成了一枚小小的不见踪影的黑洞,光速般飞速地旋转着,最后,穿越时空,飞到我茫茫记忆宇宙的深处之中去了。

恍若,从天宇某个角落里飞来的一粒光子,经过几十光年的遥远路程,沿途的路径,反复被无数大质量的天体折射,弯曲,它艰难地走了一遭之后,最终落在了一方屋檐的瓦片上,叮叮一声,消失了。

事情就是这样平常,而又简单不过了,旧日月不去,新岁月不来,诸多世事,如风一样飘过来,又如风一样消失,来去匆匆,不知不觉。

过去那斑斓而光怪陆离的时光,如晨时西山巅上一勾遥远的残月,它向世界作了最后一瞥,哎哟哎哟地收尽了它黄白苍老的余辉,泪眼朦胧地降下去,降下去,而把它身后的一切,恋恋不舍地还给了世界,丢给了现在和将来。黯淡稀薄的残辉,哗哗啦啦地似流水而去,地久天长,地老天荒,前赴后继,因而,一个个辉煌而灿烂夺目的新纪元,才能够如锦缎样徐徐展开。

属于爷爷的时代过去了,悄无声息。爷爷便永恒地行走在旧日的时光里,他的生命将永远轮回于属于他的那些时光,而难以享受新时期和平时光带来的幸福和无穷的美妙。这是时间的铁的定律。

他在那些旧日的时光里,消瘦着脸,没有特殊的什么表情,很大众化,若有所思样,冷眼着一切。像永远地驻守在一些老照片里的模样,整个外貌泛黄褪色,斑驳纵横。

在那个如梦若幻的纷纷繁繁的旧世界里,爷爷万古千秋地艰难地穿梭其间,在那段黯淡的时光里千年万载地轮回着。

他是一个平常的人,草木样普通而微小。像爷爷这般如尘土样大众化的凡夫俗子,决不会有人像品酒似的慢慢去追忆,再也不会被后来人所记起,甚至不会仅仅作为饭前茶后的谈资,随着他超然入土的那一刻,除了给亲人带来几抹如云似烟的忧伤和怀念外,在这个奇异绚烂、惊天动地地不断变幻的世界里,他最终是彻头彻尾地烟消云散了,除了我,谁也不会记起他那清风黑雨的容颜。

时间啃噬着一切。世事如风,无声无息而去。

就是我们黎元乡业已作古的几位老人,曾经苦心经营、编纂油印的十来本“黎元乡土志”,也绝没有丝毫意向、慷慨半星儿笔墨,穿插一两笔有关于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竟然当时老眼昏花地一时忘记了我们木家湾、梁家凹一带昔日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儿,竟然甚至也没有留下爷爷他可怜巴巴的名儿——木永开三个字;而浅刻下他名字的那块面盆大的墓碑,历经几十年的风吹雨蚀,日晒霜侵,现在字迹已经面目全非,需要考古专家帮忙才能辨认了。

人类痛恨繁琐,因而,仅仅只需要历史的一个线索或者一个侧影而已,人类的脑子记忆不了那么多繁杂细碎的东西。而往往,历史以及这个飞逝的时光,也像捉迷藏样,似乎强烈地喜欢:仅仅给人类留下一副历史骨架让人去推测谜底而已。人类有时像大烟瘾发作样,不由自主地醉酒似的喜欢上了这种高级游戏:推测或者猜测,百分之九十几的历史成分,就让后人去推测或者猜测。人类的记忆仓库,储存不了那么多的零碎东西。那么,关于一个人的事情,甚至三皇五帝,甚至英雄佳人,可能就会被历史淹没,被时间无情地尘封,就像人们能看见眼前奔流不息、咆哮天外的大河,却哪里能够看得见其中一颗水分子匆匆忙忙、轰轰烈烈、哎哎唷唷奔忙的运动轨迹呢?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历史的记忆仓库,也不需要那么婆婆妈妈、细碎繁琐。

于是,平凡如尘土的爷爷,以及与他血肉关连的往事,随着他的溘然离去,人走茶凉,人去楼空,一切如秋风样,金黄黄或者不温不火一阵儿之后,萧然而逝。

但,有一句俗语终被流传了下来,如果谁家的小孩,正不顾一切地仰天号啕大哭,哭声似乎要撑破了天,若有人吼道:“哭什么哭?木永开来了!”于是,满世界里嗖的一声,便噤若寒蝉,孩子的哭唤声被刀砍斧劈了。木永开是谁呢?其实,说话的人,也不知道木永开到底是谁。

不是因为,他在辞世之时,从谁也无从知晓的地方,仿佛获得了一种超自然的能力,沧海桑田的一瞬间,他把那些往事刻刻板板地翻录下来——匆忙中,极端杂乱无章地呈现,如同他那个杂乱无章的年代——而用不足一秒的时间,刻录到我这个当时还是懵懂孩童的脑髓之中去,像电脑存储千儿八百文字一样快速且简单;不是因为,在送他归山之时,悲凉沧桑的唢呐、锣鼓声,以及亲人那灰暗幽紫的痛哭声,翻江倒海样泛滥,细雨纷飞样漫天里血血丝丝、连连络络、缠缠绵绵,经年累月地震动和涂抹着我的心灵;也许,而今已然日趋老态龙钟的我,即便是酒淡饭清、烟后茶余、白云野鹤之时,也不会记起和絮叨他那些早已风流云散的琐事,以及与他血肉相连而如月光寂然逝去的绵长岁月。

而无论怎样,时光总是永恒地向前流淌着,哗哗啦啦,叮叮咚咚,一路欢歌,并一路光鲜和灿烂着,像不竭的山泉活水,沐浴着我们,并令我们一代代永生地留恋与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