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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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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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事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而有些事物,只有闭了眼,才能看见,譬如说梦。在我们这个隐没在崇山峻岭、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木家湾、梁家凹一带,有一个稀奇古怪、无根无据、可笑到极致的传说,传说荒唐滑稽、故作高深莫测却理直气壮地认为:在大千世界里,我们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大千世界活生生的存在(这个说法我们似乎能够理解);而有些事物,睁开眼或闭着眼是决然难以瞧见的(现代科技、现代天文学也证实:比如暗物质谁人也看不见),只有极少数富有天赋的人,在出生的那一刹那,或者这个人在寿终正寝、刚刚闭上双眼、翻越传说之中的生后那一道终极门槛时,才能看得见平时决然看不见的那些事物所呈现或者飞驰的情状,譬如说那个色泽斑斓、百味俱全、平时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空洞洞的时间;而且,在我们木家湾、梁家凹一带,我的这些土里土气、傻里傻气而率直憨厚的土著居民,顽固到不可动摇且神秘兮兮地坚持认为:在浩瀚汹涌的时间里,充满了各种各样深藏不露的陷阱,像海浪样翻卷,像漩涡样旋转,它并能吞噬着一切;他们死心塌地地坚决认为:我们的一生常常被可恨的时间所左右,时间是上苍给万事万物以及生命的终极诅咒。

爷爷从他娘的肚子里,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挡在传说之中的前生、今生与生后的那道门边,被一股力量逼出来,跌落到大地上的时候,他刚刚睁开眼,就被眼前无边无际、花花绿绿、海一样巨浪滔天的时间,狠狠地吓懵了。陡然间,他感觉到当时那光怪陆离、纷繁杂乱、白亮亮的时间在他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头脑里惊起一片铺天盖地银针样亮亮刺刺的空白,他坠地时的哭声因此惨烈异常。他的号啕大哭,却与众不同,像刀子样,晃若把我们木家湾头顶上漫天堆积的朵朵黑云,划出了一道道耀眼夺目的血痕,哭声混合着空气中的血流和他母亲的羊水,向四野哗哗啦啦地流淌。年迈的接生婆,看到如此情景,万分惊异,刹时间里,她突然被惊呆了,黄眼珠打出来的两柱土灰色的目光,像两根木棒样直挺挺地僵直在半空中了,她的头大了,神志不清了,稀里哗啦,糊里糊涂,她眼前的幻觉,若金星焰火样,屋里屋外漫天飞升,她恍如自己深陷云里雾里了,像有一个的偌大梦境笼罩和迷糊了自己,不知道眼前这孩子出生了呢,还是没有出生;不知道这孩子处在前世呢,还是存活于后世;接生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于这个五彩斑斓的奇幻世界里,糊涂了的接生婆,根本就忘记了这刚刚降生的孩子,就已经存在于他自己的不被人们记忆的平常而又活泛泛的今生了。

抱住木永开的接生婆呆立半宿,烧水的女人跑过来道:“怎么了,是怪胎吗?”

接生婆立即清醒过来:“别乱说话,好着哩。快叫他爹把门上的红布取下来,满院子跑一边,驱驱邪,好养!”

清洗的妇人笑着道:“报喜,快向他爹报喜,小牯牛,小牯牛。”接着,烧水的女人按俗规又向院场外吼道:“皇天后土,母子平安!”

坐在门槛上那个穿青布衫儿二十多岁的男子听到屋里的说话声,陡然站起来,愁苦的脸立即堆笑,一下推开半掩的柴门,瞧了一眼平和躺着的那个女人和她旁边平静睡着的孩子,心头的一块巨石嗵地落下,他向大家不停地弓腰拱手道:“谢谢大姨大婶,在下感谢各位高邻,辛苦了,辛苦了!”,他急忙从怀里早准备好的小钱(木家湾的人叫铜钱为小钱),给屋里屋外纷纷忙着的人们恭恭敬敬一一地送去作为红包。

接生婆道:“别文绉绉的了,赶快去做事吧。”年轻男子笑道:“好的好的”,之后,便走到门外,伸出右手,把挂在门楣上一块红布拿下来,满院场、茅草房前、茅草房后以及竹林坡,顶顶咚咚地着实跑了一圈,跑完后,再把那块红布悬于门楣上。

而时间风起云涌地摇身一晃,几十年后,在爷爷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闭眼的那一瞬间,却把一世界看得心明眼亮,他不仅看清了自己,看清了纷繁浩瀚的尘世,而且他一眼又看清了上下浮动翻卷而始终向前流淌不息并且笼罩着一切的时间。任凭万事万物怎样地层出不穷,而无边无际、五光十色的时间,什么都能装得下,没有时间涵盖和容纳不了的东西,包括山川草木,白天与黑夜,包括寂静和喧嚣,幸福与眼泪,包括言语与思想,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切事物都在时间的掌控之中,一切事物只是在时间的底部漂荡,沉浮,就像滚滚尘土,无论它们怎样地在浩渺无边的空宇中飞舞,尘土们却总是紧贴着大地,飞不到星星那里去。事物始终在翻卷,始终在不间断地涌现,层出不穷,但事与物伸到哪里,而时间就涨潮样涨到哪里,时间涨过了人事,涨过了云层、月亮和太阳,时间比星星飞得还要高远,但爷爷他始终没有能力看见时间那如海啸样汹涌澎湃的顶部。他看见了无处不在的时间,浑身长满了牙齿,生满了消化液,万事万物刚刚一产生,它就悄悄地隐藏在事物的后面或中央,慢慢地咀嚼着一切,耐心地消化着一切。有些事物被消化得快一点儿,比如落叶与流云,花朵和尘土,飞蛾与蛆虫,甚至流泻的江河以及纷繁的人事;比如统治地球一亿多年的恐龙,最后被时间消化得只剩下一些深埋在泥土里的几块化石;比如人类漫长的几百万年的史前历史,最后被时间咀嚼和消化得仅仅只剩下几枚人类的牙齿和头盖骨化石而已;又比如你的行走,只有它快速地消化掉你展现出的前一脚动作后,你才能继续展现出后一脚的动作,如此地反反复复,复复反反,你才能顺畅地向前行走;再如你吐出的每一句话,话语们清清脆脆、蹦蹦跳跳、洋洋自得地刚刚迈出红口白牙,像冬日里出笼的馍样热气蒸腾,然而刹那间,话语们就立即被时间咀嚼得粉碎,在眼前很快就没有了一丝儿热气蒸腾的踪影;有些事物被消化得特别缓慢一些,比如我们头顶上的日头与星月,银河系和河外星系,它们似乎享受了永恒这个词给予的无上桂冠,但爷爷这时也欣然看见了,时间也不会放过它们。

爷爷一生都在行走,一生都在被时间不停地消化。被时间已经消化了的事物,在世间行走的爷爷,有时一件也记不清楚。

懵懵懂懂处在年少时的爷爷,是没有能力知晓他出生以前的历史的,甚至连他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他也无能力闹清楚,他毕竟是一个隐在大山深处而名不见经传的偏僻村子里的穷家孩子。何况,在他出生之时,他已经就被时间吓懵了,糊涂了。历史是什么呢?与一片落叶、与飘来飘去的云朵以及滚滚尘烟,有什么区别呀?敲烂了他的脑门,让他反复思索,他也无从知晓。但历史始终不依人的意志在艰难地向前不断延伸,它却不管谁人知道或者不知道它的存在。而爷爷在他最后的弥留之际,终究感悟和看到了永恒的东西。最容易消失的东西,往往却又是最永恒的东西,比如说这个涵盖天地的无边无际的时间,时间是人类的苦难和欢乐之源。

爷爷出生在哪一年?连爷爷自己也没弄清楚。没有人帮他记挂这些琐事,就是他母亲在弥留之际、撒手西归的匆忙时间里,他母亲也忘记了或来不及告诉他。他只知道自己是那个无名无姓似乎混沌未开的日月里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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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这样的事情吗?这些事情是真实的吗?这些老故事真的哟?是不是神话故事?这些是不是像妈妈讲的三皇五帝的故事一样难找踪迹了!幼小的木永开时常歪着头问他的年轻母亲,母亲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对他只是微微一笑。

据我们木家湾、梁家凹一带这些灰头土面、闲着无事却找事的人时常挂在嘴边传说,在久远的那些灰灰白白的陈年旧岁里,鼎盛了两百来年的大清王朝由于长期自给自足,闭关自守,加之内治腐败,逐渐走向了下坡路,开始了挨打受气的艰难历程,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世界上一些国家看到了一块肥肉,眼睛睁得桐油籽大,心动难忍,常常独自或者组团,衣冠楚楚地翩翩而来,忽悠大清,逐鹿中原,稍不如意,就用坚船劲炮等先进武器做巴掌,给清王朝统治者几个绅士般的耳光,打得火光样闪亮,打得他鼻青脸肿,青青紫紫,哀号流涕,割地赔款,屈膝求饶,可怜之极。而民众不堪痛苦和凌辱,四处起义不断。据极个别分子对着自己的袖口私下里传说,国外已经发展了几百年并且日臻成熟的殖民思想和商品意识,色彩绚烂,醉酒样摇摇摆摆而来,以孔孟中庸之道为主导意识、崇尚天人合一、一厢情愿地主张“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沉醉在自我满足的中国人一时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面对那斑斓奇幻、令人眼花缭乱的情景,人人都慌了手脚。大清皇朝举步为艰,风雨飘摇,秋风落叶,已病入膏肓,终于呻吟悲鸣地支撑到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一年,被寻求新出路的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一举掀翻,次年二月十二日,清帝正式下诏退位,治理中国二百六十多年的大清王朝退出了历史舞台,无情地被浩瀚的时间带走了,只留下一片片干枯泛黄的记忆了。

他们说,清代不愧为中国历史的伟大的传承者,但由于后半期长久地夜郎自大,如秋风扫落枝头上一片枯叶样简单,无所不能的时间,还是把它消化得不知道飘飞到哪儿去了。爷爷从出生以来,一直无缘看见清代的模样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们着长袍留长辫的那些岁月早也云朵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推倒了帝制,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当上了临时大总统,开始了中华民国新时代。说是新,也算不上有多么地新,被后来有个叫做周树人的人,走遍万水千山后,站在城墙外,冷寂之中,悄然看见了“把总还是原来的把总”,人们只是把着妆和辫子变换了一下而已,周树人感觉到:处于贫弱而要在此基础上改造一个时代和一些陈腐的观念,是何等地艰难与疼痛!

果然,来之不易的果实,不久被清末遗老、拥有重兵和实权的北洋军阀舵把子袁世凯窃取。孙中山先生不是再次移居海外,就是寂然藏身南方,在渺渺茫茫中,进一步探索中国新的出路。袁世凯凭借手中实力,不仅当上了大总统,而且还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想让时间倒流,想开历史倒车,梦想跨上皇帝宝座,想登上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快要变成古董的皇帝宝座玩玩,就精心策划复辟帝制的闹剧。一时,全国反袁怒潮汹涌澎湃,南方各省纷纷宣布独立。公元一千九百一十六年六月六日,这个六六大顺的日子,做了八十三天皇帝的袁世凯,众叛亲离,在全国漫天的倒袁痛骂声和内外交困中,“嗵”的一声便呜呼唉哉了,终于连小命也玩完了,哪里还有什么“天命”“皇命”!这时日,本当欢庆,而全国各地的大小军阀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保存自己实力,与国外殖民势力勾肩搭背,封疆为王,不顾国家安危,夺地掠财。一盘散沙的国家,又开始了军阀割据和军阀火并的混乱局面。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全国哀鸿遍野,饿殍载途,民不聊生。

以后继者黎元洪为首的北洋政府,表面上看似国家的政治军事中心,实际上,北洋军阀内部派系矛盾尖锐,皖、直、奉三大势力各怀异胎,争权夺利,排斥异己。此外,还有阎氏军阀集团霸占山西,张勋辫子军割据徐州一带,西南诸省,滇、桂两系称雄一方,时战时和,烽烟绵绵,上演着一场又一场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大戏。

而辽阔的巴蜀大地,这个古为益州、梁州之地的天府之国,滋生繁衍的大小军阀们,为了维护各自私利,也没有闲着,没有隔山观火,而是蠢蠢欲动,自兴旗号,大兴川内川外战争,据地称雄,一片狼烟,兵连祸结,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会儿称臣向北,一会儿俯首向南,如无根的浮萍,被大风吹得东南西北乱跑。政局动荡,时兴时废。匪患猖獗,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民无宁日;军阀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相互勾结,敲诈勒索,巧立名目,收捐要税,横征暴敛。捐税繁多,贫寒之人挣扎在死亡线上,到处流传着一首歌谣:牛毛杂税霸王捐,茫茫苦海哪有边。铁板租子阎王债,死也难来活也难。自古未闻粪有税,于今只剩屁无捐。匪如梳,兵如篦,团防好比刀子剃。

幼小的木永开回家问妈妈:有过这些事情吗?那些爷爷讲的这些老故事是不是神话故事呀?这些像妈妈讲的三皇五帝的故事一样踪迹难找了呀!妈妈有时会对他微笑道:“乖乖,你长大了会自然知道的。”

听说,到了爷爷木永开走进这个斑斓奇幻的世界之时,岁月还是像一个醉汉,疯疯癫癫地好像已然步入另一翻新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