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梁漱溟评传(国学大师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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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究元决疑:早年的困惑与求索(5)

关于知识之来源,印度哲学各派立论不同、简繁相异。漱溟认为现比二量为胜;三量犹可,过此徒虚;而弥曼差六量、尼耶也四量,已“繁广无当”了。他虽提到了证量的问题,却未加展开;就是现比二量,也是节录《理门》、《正理》二论文句,并无特殊发挥。

关于知识之界限,漱溟认为印土诸宗于此多不留意,唯有佛教稍可董理。佛法以比量唯假,现量可实。现量又分为世间现量与佛位现量。而世间现量有而难得,实亦未实;佛位现量遍知出世,知同无知。漱溟认为这是佛教与诸宗及西方哲学在知识论上的最不同处。因以出世为鹄的,所以佛教认识论非为营造知识,反而只在遮遣知识。由此,漱溟着意从非知识的角度论述了非量,认为非量是佛法所特有的精彩内容,为其本体论的成立提供了基础,亦因之与西方哲学大异其趣。一是不同于西哲之独断论;因知识有界限,按非量道理,“哲学上所谓本体论所谓形而上学悉非知识界限”。[91]而独断论以知识构筑本体,最终技穷自困,遭近代哲学之抛弃。唯有以非量厘定界域,才能走出迷途。二是不同于西哲之怀疑论;因现比量明世间为假,但无妨建立一切世间道理,此“佛所不拒”。而怀疑论以诡辩否定知识之建立,“彼实未达如何是知识,知识如何虚妄”。[92]三是不同于西哲之实证主义;从表面上看,二家皆谓知识有其界限。但实证主义之界限,内外厘然,绝不可通。而佛家所谓界限,亦可言无有界限,因为根本智中都无有相,只以现比非量假设说之而已。

关于知识之本质,漱溟只简略说明了佛教的看法。他认为,大小乘关于知识本质之争,即唯识书中所见所缘缘之问题。小乘经部师以五识境离于五识为有,“始终不出素朴的实在论之范围”。而唯识家主五识所缘唯五识变,以感觉说明存在,既不同于素朴的实在论,也不同于主观的观念论。漱溟指出:素朴的实在论(经部师等)拘于现象而忽略本质;主观的观念论脱离现象而任情虚构;批评的实在论(如洛克)和现象论(如冯特)虽无偏执,“影质共举”,但不知本质为识所变,“识若不变,无影无质”。康德虽深刻,“然影像、本质、真如三者未能剖析”。[93]所以只有佛家唯识学恰当地解决了这一问题。

印度文化颇具出世之色彩,佛教为出世之宗教,然传入中国后,面貌大变,一改出世倾向,出世不离世间觉,出世与入世打成一片。漱溟谓:“印土诸宗路异论纷然,而除顺世外有其一致之点,即所谓出世主义是也……及入中国,学务圆通,儒释虽乖,弥不相害。遂使顺世出世历数千年周多国土始终未成为问题,斯亦奇观已。”[94]所以在《究元决疑论》中,他即探讨了出世间与随顺世间这两种方式;更在《印度哲学概论》中讲完本体论、认识论之后,立世间论一篇,专予分析。世间论所讲我之假实有无问题,即有我论与无我论之争;法之有无假实问题,即有性与无性之辩。这两个问题已在本体论中涉及,对佛法而言,即是破人我执和法我执这一核心思想。除此之外,漱溟于世间论主要研究的是印度哲学之宇宙缘起、人生说明、修行解脱三问题。

漱溟认为,宇宙论为西洋哲学家所不道,而为印土各宗所特有。归其类,大约有以下四种:一是吠檀多之造化论,二是数论之发展论,三是胜论之结构论,四是诸家外道之自然论。而佛家持独特之宇宙缘起说,此缘起“实是认识之缘起,舍认识无宇宙,舍认识缘起无别宇宙缘起”。[95]《大乘起信论》反复申说的这一真如缘起思想颇为漱溟所称道,认为这是佛法在宇宙论方面高于诸宗之处。

六派哲学对人生的说明,以吠檀多和数论两家为翔实,漱溟除略述之外,主要还是引论佛法,特别是唯识学说。他对唯识之八识说、种子六义、四缘论等做了详尽的转述。但详虽详矣,却缺乏创见与发挥,故无足多论。

于修行解脱,漱溟指出这是印度各派所共有之思想,“印土诸宗所蕲向,一方对世间为解脱生死,一方出世为独存”。[96]诸宗解脱之方法,或厌弃世间,或瑜伽禅定,或修慧得解,旨归于消解生命之活力,脱离生死。因以出世为目的,“故以修持为事”,依靠各种方法,这是印土厌世主义者的特点。而西方厌世论者,如叔本华、哈特门等,[97]虽颇能阐其说,但未闻传习方法。宋明儒的主静坐,稍介入方法,亦是“固袭佛家也”。所以漱溟认为,靠修行而得解脱为印度所特有。至于佛法之修行解脱论,因文理过繁、宗旨各异,他只举了《俱舍论》以代表小乘,《成唯识论》以代表大乘,予以分析说明,并特别指出:“《起信论》最足以明大乘对于修行解脱之圆旨。”[98]

《印度哲学概论》是梁漱溟研究印度文化及其佛教的主要著作,也为此后的文化哲学体系之建构做了重要的材料准备。尽管是书仍为涵育之作,而非发抒之作,但自做主宰的思想气度已露出端倪。因为在主讲印度哲学的同时,漱溟尚惦念着孔家哲学,不久又有创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的构想,心猿意马,参伍交错,心思何能定注在一种“概论”上?所以在1919年暑假,漱溟即甩掉了教科书,欲介入学术界文化纷争的热闹之中,赶写《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来回应时论。无奈开学后要增设“唯识哲学”一科目,不得不暂时搁下刚写了两章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而“兼程并进”,赶写唯识哲学课的讲稿。不料,“弄得夜不能寐”,严重神经衰弱,只好请假养息。[99]数月后,这部讲稿以《唯识述义》书名由财政部印刷局印行,发给同学以作补习之参考。

《唯识述义》共三册,今仅存第一册,第二册已难查觅,第三册未及印行,所以能实际见到的只是它的第一部分。漱溟于绪论章首先肯定了唯识学在整个佛法中的核心地位,他说:

我们如果求哲学于佛教也只在这个唯识学。因为小乘对于形而上学的问题全不过问,认识论又不发达。般若派对于不论什么问题一切不问,不下解决。对于种种问题有许多意见可供我们需求的只有唯识这一派,同广义的唯识如起信论派等。更进一步说,我们竟不妨以唯识学代表佛教全体的教理。[100]

这种极端推崇唯识、以唯识综核佛法之全体的偏执之辞,一方面是论证课程自身价值之需,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当时唯识学独盛的实际境况。但于诸家讲论,漱溟只承认内院欧阳一派为确当,其余均是“乱猜入手”。“你猜错了我来辨证,我猜错了你来辨证,很不算什么。”[101]包括他先前曾大为敬仰的太炎先生也是如此。漱溟点出此“乱猜”的唯识,只是否定讲唯识之僵固和有绝对权威,而并不否定此“乱猜”的价值,因为“也非如此不能把唯识学寻出来”。所以他自己另辟蹊径,以西方哲学来附议唯识,这也算是另一种“乱猜”吧。

漱溟参照陈大齐《西洋哲学概论》一书的内容,简述了近代西方哲学从本体论向认识论过渡的历程。自孔德后,形而上学完全失势,实证主义、自然主义(海克尔)、感觉主义(毕尔生)终归一路,“只是把些感觉来归类、分析、联合、拟造……而已”。[102]新近流行的实用主义(詹姆士)、生命哲学(柏格森)、逻辑分析哲学(罗素),虽然对形而上学的态度有所不同,但试图回避或无解决之道却是一如的,“于是自近世以来的形而上学问题,到现在还是毫无解决的端倪”。[103]这样,“强颜涂饰”的西哲本体学说已是穷途末路,形而上学问题的解答只有依赖“印度化”、依赖佛教唯识学。漱溟说:“现在讲的所谓唯识学、佛学的生命就系在这解答上,我并认人类所有的形而上学的要求就系在这解答上。”[104]他认为形而上学是有其独特的方法的,“这个方法便是唯识学用的方法”,即证量或非量。西方古典哲学拘泥于实体,由非量上生出许多议论,但其间有比(量)无现(量),或是有现(量)无比(量),便满篇非量,成所谓臆谈。现代哲学独许科学为知识,或纯用比量经营而成,或兼用现比经营而成,或带着非量却非从非量生,倚现比而摈非量,拒斥形而上学,成浮游无根之状。所以西哲的困境要靠唯识学的睿智来解答,佛教唯识恰在形而上学方面有用武之地。漱溟认为,柏格森以直觉说试图突破困境的努力,以及在近代科学如生物学、心理学等影响下产生的哲学流派所提出的问题,虽无助于形而上学根本问题的解决,但它却启发和激醒了东方。“晦塞的东方本无以自明”,柏格森们出现后,“而后佛家对宇宙的说明洞然宣达,印度化才好讲,唯识方法才好讲”。[105]

漱溟讲唯识,力图突破一般讲者囿于《八识规矩颂》、《百法明门论》、《观所缘缘论》,或者《唯识卅颂》、《成唯识论》、《摄大乘论》等的既成框架,只在钩索文意、铺摆名相上下工夫,而是努力从问题引入,并且始终是以提出问题的方式来陈述。尽管所提问题未必准确和得当,所陈述的内容未必有多大创造性,但其致力的方向还是颇具特色的,个别思想也不乏闪光之处。如释心所一节,用心理学的内容来解释五十一心所,指出:“唯识家所谛察的微入毫芒,有许多为心理学所不及知的(如五遍行),或只能笼统浑括着讲的。”[106]所以唯识学的心意识分析实有心理学所不可及处。另外,心理学严分知、情、意三者破碎支离,漱溟认为唯识学在这方面堪救其弊,看法要高明些。“凡是一个心都是意志了,都是知识了,都是情感了,此所谓一个心的。”唯识说恒转,“只这一转的为心,而便是意是知是情”。[107]故无割裂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