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梁漱溟评传(国学大师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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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究元决疑:早年的困惑与求索(4)

1.3 替释迦说个明白

1917年10月,漱溟正式到北大讲课。在这之前,他虽答应了蔡元培先生的邀请,并已受聘,但因当时担任司法总长张耀曾的秘书,一时无法脱身,所以暂由许季上代替他任课。一学期后,恰逢许大病,在蔡元培的催促下,漱溟才正式到任。漱溟以一无学历、二无资历之自学青年身份进入北大,全赖蔡元培先生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和不拘一格的选才观念之赐,堪称是千古之美谈。漱溟自认他是得到当时北大培养之人,而不是如许多名流学者那样得到发抒之人。的确,以当时北大强大的新派阵营之众多名家和诸如辜鸿铭、刘师培、黄侃等知名旧派学者而论,年仅24岁的梁漱溟是太不起眼了,他不可能一下就成为学术中心的人物,而至多扮演一个边缘的角色。但梁的不凡从一开始就表露出来了:

民国六年蔡孑民先生约我到大学去讲印度哲学。但是我的意思,不到大学则已,如果要到大学作学术一方面的事情,就不能随便做个教师便了,一定要对于释迦、孔子两家的学术至少负一个讲明的责任。所以我第一日到大学,就问蔡先生他们对于孔子持什么态度。蔡先生沉吟地答道:我们也不反对孔子。我说:我不仅是不反对而已,我此来除替释迦、孔子去发挥外,更不作旁的事。[67]

抱着倡明中、印古学,替释迦、孔子说个明白的决心,漱溟首先主讲的是印度哲学。在此之前,许季上已在哲学系讲过半年,并参稽西方学者的数种著作,编有该课讲义。漱溟初到,不及另草,仍以许本为讲义,“但事增订,未及改作”。直到第二年,在许本的基础上,“又得吴检斋(承仕)借给许多日文的印度哲学书籍作参考”,才得编成新的讲义。[68]这本《印度哲学概论》在1918年11月先由北大出版部印行,翌年交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

虽说佛教在中国流传久远,影响深广,近代以还,又有唯识学等的大盛;但印度哲学只是作为一点背景材料和某种陪衬得以零星播散,而素无系统面貌。所以当时蔡元培邀请漱溟任印度哲学讲席时,漱溟便感到为难,立即说:据我所知,无论西欧或日本,讲印度哲学并不包括佛学,一般都是讲六派哲学。而我自己对六派哲学素不留意,仅仅是对佛学有兴趣而已。要我教印度哲学,怕不能胜任。蔡表示:没有发现旁的人对此更精通,大家都只不过知道一星半点,横竖差不多,你就大胆来吧。在蔡元培的鼓励下,漱溟硬着头皮接下来了;但因确不熟悉六派哲学,所以不能按照当时西方学者或日本学者的路子走,只得扬长避短、另辟蹊径,发挥出自己的特色。漱溟在该书的序中指出:流行的西文、日文之讲印度哲学者只讲六宗而止,不及佛教;而他的书则以叙述佛法为主,反只是兼及六宗。“又举佛法与诸宗对裁,意特侧重佛法而诸宗所说各具且甚备”。[69]另外,是取问题来排比讲解各家之说,所以全书分本体论、认识论、世间论三部分,又于各部分之下列出若干重要问题,按章节划分来做叙述。这样,《印度哲学概论》不仅是现代中国学术界最早系统研究和述介印度哲学的开山之作,而且也是20世纪同类著作中较有特色、光彩依然的一部。

漱溟于概略篇首先称赞了印度人之富于哲学思想:

盖其国君民上下,几以研究哲理为人生唯一事业。故诸宗竞起,异论繁兴,极思想之自由,尽慧悟之能事,辩难征诘,妙穷理致,古今各国罕有及其盛者。可谓洋洋乎极哲理之大观矣。[70]

这样一个富于哲学智慧的民族,典籍古老,宗派繁出。弥曼差派、吠檀多派、僧佉(数论)派、瑜伽派、吠世史迦(胜论)派、尼耶也(正理)派等正统六宗各擅胜场,漱溟对之分别做了概述。又于六派之外,提拈出佛典中所谓四大外道之二的尼犍子和若提子两家,以及顺世论一派。漱溟认为,六派哲学的共同特点是“寡欲摄心”,这代表了印度文化的主流。而唯有顺世论“极端与印度土风相反。不信梵神,不信三世,不信灵魂,不厌世,不修行,排神秘,尚唯物,其坚确不易或叹为西土唯物家所希见”。[71]所以,“顺世外道在印土思想界色彩特异,不当忽视”。[72]汤用彤先生谓:“印度学说宗派极杂,然其要义、其问题,约有共同之事三:一曰业报轮回,二曰解脱之道,三曰人我问题。”[73]此离生死苦、超越轮回、以谋自我解脱之倾向,皆含有明显的宗教色彩,学术界多有论焉。漱溟亦强调六派哲学的宗教性,谓印度哲学当于其宗教求之。而宗教作为信仰体系大抵有三端:一是“神密不容以常理测”,二是“尊上绝对人所仰赖”,三是“有束缚力,不容同时为二信仰,亦不易迁变”。[74]依此三标准,漱溟认为印度哲学各宗各派“并属宗教”,只有顺世论和无神数论例外。与其他宗教相比,印度的宗教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在出世倾向上特别突出,一般宗教不是“真出世教”,而“印土宗教则多为真出世教”;二是“根本反对世间生活”,“乃举一切生活而废之,即所谓断灭是也”;三是以哲学辩证所得之宇宙本体为其寄托和归宿,“故印土宗教可以谓之哲学的宗教。以其宗教建于哲学故,此其高明过乎他方远矣”。[75]这样,六派哲学不离于宗教,佛教、耆那教等宗教亦不离于哲学,哲学与宗教,一而二,二而一,浑融一片。

依于上述特点,漱溟认为佛教是宗教、亦非宗教,非哲学、亦是哲学。尤其是大乘,除净土宗含宗教之质分外,相宗说一切唯识,性宗说一切皆空,圆教则一法不立,顿教则直指本心,“信仰二字且无处著得”,何有宗教式之信仰?所以认佛法为宗教,不若视为哲学,他说:

质言之,佛法中固不建立一种迷执即所谓宗教式之信仰者,以增益众生之执。而次第开导犹不无宗教式信仰之遗留,逐渐蜕化以至于无执。观其改革之点,宗教式信仰之精神全亡,根本已摧,而安俗顺序之迹又般般可考。[76]

正因为“无执”,不拘泥于一特殊信仰,所以佛教大开方便之门,可以发挥优长、“安俗顺序”、与时俱进,此为一般宗教“所绝不可及”。“一般宗教所以不能图存者,以彼之教化不复适于现代思潮,即现代思想已迈过之……而佛之教化任思想界变迁至何地步,只在其中,无由相过。”[77]漱溟之佛法非宗教论,以及对佛教现代意义的装扮显然受到了章太炎等人的影响,也反映了清末民初学术界极为普遍的一种时髦倾向。

因哲学与宗教浑沦不分,所以印度哲学的方法也是出自宗教,这就是特殊之禅定。禅定的本质在于亡知,即冥极证会。“禅定为世间与出世间之通介,证会为可知与不可知之通介”。漱溟认为,证会方法为印度所特有,思想乃从禅定中得,所以高下之别视乎禅定,而非逐物积累。“今西土治哲学者亦尚直觉,与此非一事而未尝无合”,[78]所以证会方式约略相当于现代哲学中所谓直觉。除了方法外,思想上之问题提出亦大端本之于宗教,其核心即出世间的修养,一般哲学问题无不应此种要求而来,所以印度哲学的基本问题也就是其宗教的基本问题。这也是印度哲学的特殊之处。

漱溟之早期佛学思想特重本体论,《究元决疑论》如此,《印度哲学概论》也是如此。他认为本体论是哲学之核心,亦为东方哲学之精要:

有情于世间之致思,其第一步恒欲推索万有以何为体,与夫本原所自。由体达用,由本之末,而人生归命所在可得也。故本体论为哲学所自始,亦哲学之中坚。东土哲家犹未察及认识论之切要,其所反复而道者尤在乎是。[79]

漱溟于本体论归纳出六大问题:一是一元论与多元论之别,二是唯心论与唯物论之争,三是超神论泛神论与无神论之异,四是因果一异、有无诸论之疏解,五是有我论与无我论之对立,六是(大乘空有二宗)有性论无性论之辩。并采用佛法与六派哲学对勘之方式,详加分析。

就一元二元与多元问题,漱溟指出:地水火风四大及空方时诸外道依一有形之物质立万有之原理,皆是“客观之一元论”。而“以空、方、时为万有之真因,此印度所特有,他土哲学中未之见云”。[80]弥曼差、吠檀多等派为“主观之一元论”。不论是《吠陀》“金卵化成说”之俚谚,还是商羯罗之释梵分设上下,均未脱出精神性之一元本体。数论为“心物二元论”,“凡二元论支离割裂之失,此宗皆不免”。胜论之六句义,及极微论等,“鲜于探讨本体之意,于本体论中无所归类”,所以毋宁谓之宇宙论,殆非本体论故。至于瑜伽、尼耶也等,皆与本体论无涉。[81]佛法中,小乘鲜于探讨本元之意,大乘则不取一法为万法之本,所以不能简单以一元二元归纳之。若“强为之言,则对二元多元可云一元论,而非二元非多元;对一元论则又非立有一元者。”[82]虽说就名相言,佛典中如来藏、法身、法界性、真如、圆觉、圆成实性、心、识、菩提、涅槃等,异文别用,大要皆表本体。但是,佛之本体的特点是万法奚自、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所以既不是一元论,也不是多元论。

关于唯心唯物,漱溟引述了马克弥勒《印度六派哲学》一书中的有关材料,[83]证明除地水火风空方时诸外道外,顺世论之极微说是印土唯物论的主要代表。而佛法,小乘诸部多持极微论,大乘教典每每说心,似与唯物唯心相合;但实际上,佛教并不是世俗所谓唯心论,当然更不是唯物论。漱溟依据《成唯识论》及《述记》,对“识”做了详细疏解;并指出佛教唯识学之“唯识”与西方哲学之“唯心”根本不同。其异有三:一是唯识以阿赖耶为大根本,而西哲唯心全不及此;二是唯识之识是识自体,非识能缘之用,而西哲唯心全不及体,只关涉用;三是唯识重在所变,而西哲唯心结成观念、辗转自困。所以漱溟以唯识论为武器,从五个方面对西方哲学之唯心论做了批评,谓:“西土唯心论原是随情虚妄计度。乍聆其说,犹觉其与唯识未尝无似处。稍加推征,乃处处乖舛,罅漏如环之连,一口不可顿说,十指不可顿指。”[84]

德国哲学家多伊森将印度对于神之观念分为四式:一唯物主义之神观,二超神观,三泛神观,四唯心主义之神观。[85]漱溟论述诸宗之有神无神,一本于此,悉数抄录。唯于佛法,坚主其为“明确之无神论”。指出《成唯识论》、《十二门论》、《瑜伽师地论》等皆有破神之词,并详加引述,以做说明。

漱溟认为,因果观亦是印度哲学中“关系本体之一问题”。“诸宗所争在因中为有果为无果,因果为一为异。佛家则穷论因果本身之立不立也”。[86]数论说因中有果论,吠檀多主因果不二、无分别相,胜论持因中无果论和因果为异论,尼乾子计因中亦有果亦无果(因果亦一亦异),若提子计因中非有果非无果(因果非一非异)。唯佛家跳出因果怪圈之外,以缘起道理广说之。小乘之十二因缘,大乘之八识异熟,皆关此理。漱溟指出:佛法于本体论中空一切见,所以因果之说自不容立;空宗三论处处破生灭,即是处处破因果。所以,说因果一异、有无只是诸宗差别,而因果之可得不可得才是佛法与诸宗的分脉处。[87]

有我无我是讲我执问题,有性无性是讲法执问题,漱溟认为二执之立破亦关涉本体。诸宗皆为有我论,《成唯识论》判列三种“执我”,《瑜伽师地论》指出四种“计我”,《大日经·住心品》所说十四种计有我之外道,皆为佛法所破。“故佛法在人生观上为无我论,在本体论上又为无我论”。[88]佛法根本即在于破人我执,所以无我论可以看做是佛教的核心。与破人我执相关,即为破法我执,漱溟讲破法我执是通过空有二宗有性无性之辩展开的。大乘有宗讲三性三无性,大乘空宗讲八不,漱溟认为“两家之义未见乖舛”。但为何历史上兴争聚讼?他认为这是因为唯识曲解了依他,若直下明空,则殊途同归,争讼自消。从总体上说,漱溟是据于中间立场,调和空有的,他说:

识家排三论固无当,而世之援三论破唯识者亦不成。如此土嘉祥大师《百论疏》、圭峰禅师《原人论》皆有破识家之论,于唯识义终无破损也……大乘各宗义无不圆,破无可破立不待立耳。[89]

漱溟指出:“学者苟于知识本身未能明察不惑,而于形而上学问题或其他问题妄有所论,皆为徒虚。”他说:“余书特着意于佛法之精神。佛法之精神与其在本体论上表著之,盖不如在认识论上表著之为能剀切明白也。”[90]所以在讲完了本体论之后,他就接着讲认识论。漱溟于印度哲学之认识论,着重讨论了知识之来源、知识之界限、知识之本质等三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