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边城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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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明天就是端午节了,顺顺捎了信来,让翠翠和杨马兵明天下午去镇上看赛船,至于渡船,他会派家里的长工来看管。他还说,上次他提到的那个少年刚好也参加了龙船赛。

端午这天,翠翠照例起的很早,她的心有些乱,脸红红的,一夜都没有睡好。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一张英俊的少年的脸,这张脸和以前出现的那张不同,以前的是方的棱角分明的,而这张脸则是圆嘟嘟胖且可爱的脸。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现实。从早晨开始,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她希望时间快点过去,但是又有些害怕,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只是觉得过了这一天,以前的故事就该结束了。这是一道坎,迈过去之后,就会被命运牵住鼻子,拉着往前走!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鼻子一酸,落了两滴泪,好像真的被命运牵住了似的。然而心还是属于自己的心,她听得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的心里可以藏着一个人,也可以藏着另外一个人,以前,她的心是属于傩送的,但是今天以后或许一切都会改变,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傩送了。

镇上比往常热闹得多,人群摩肩擦踵,铺子里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商品,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衣,戴着新帽,东边的人往西走,西边的人往东窜,男人们准备买两把旱烟,女人们准备撕两块花布,小孩子们手里拿着棉花糖,四处跑着叫着。翠翠和杨马兵进了城,刚一走入人群,就立刻被湮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是能够融化所有痛苦的神炉,翠翠乐了,杨马兵也乐了。

他们来到桥头,赛船马上就要开始了,桥头人山人海,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走,翠翠,咱们去你顺顺大叔家的吊脚楼上看去,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杨马兵在前,翠翠在后,两个人往吊脚楼那里挤。一个小孩撞过来,在翠翠的绣花鞋上留了俩黑脚印,挤眉弄眼的跑掉了;一个老妇歪嘴叼着纸烟卷,一簇烟灰落在过路的丑狗脑门上,抖也抖不掉;一个中年汉子,不顾路人的目光,破着嗓子骂老婆,骂到兴起还会抬起手来打几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绅士,为了一个铜子,跟小商贩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小偷,贼眉鼠眼的跟在瘸腿老头儿身后,冷不防拽了他那包着零钱的破手绢转身就跑;一个麻脸的姑娘,被人挤得站不住脚跟,一个踉跄,在高个子小伙儿的胸脯上吻了个大大的红嘴印。

所有的东西都拥挤,所有的声响都难听!锣鼓手已经轮圆了膀子,咚咚哐哐的声音更大了,近处的人们掩了耳朵,尖声的叫着,远处的人们丢了活计,拼命的跑过来。人们疯了,茶峒疯了!太阳毒花花的泛着白光,像钢针一样刺着人们的眼睛;风也不是爽快的微风了,而是一团热气,裹着各种臭味和灰尘,毫不留情的把一切都包在里面。

世界仿佛在上演着一部滑稽剧,一切都俗气,一切都丑陋!

翠翠觉得头晕,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伯伯,不去了,咱们回去吧!”

“怎么了,翠翠?就快到了!”

“我不想去相亲!”

“答应了的事怎好反悔?顺顺也是好意!好歹照个面儿再走。”

“看看就走?”

“看看就走!”

于是,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继续往前挤。

顺顺已经在吊脚楼上为他们留了上等的座位,看到他们如约到来,顺顺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容。互相寒暄了两句,翠翠和杨马兵入了座。那边,赛船活动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了,起初,并分不出先后,小伙子们都是白裤红腰带,赤着膀子奋力的向前划。渐渐的,锣鼓声和呐喊声把优秀的选手筛选了出来,弱一点的则被落的越来越远了。翠翠眼睛瞅着河上,却无心看赛事,她宁可这乱糟糟的场面赶紧结束。她现在的心思和一年前游端午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了,端午还是那个端午,人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她偷眼看了看杨马兵,他端着烟袋,正笑眯眯的往河上看呢,他那神情,不像是在看比赛,倒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顺顺邀请了很多亲朋好友来观赛,提着壶茶水,忙的不亦乐乎。

龙舟陆陆续续的离吊脚楼近了,翠翠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个划船人的脸。划在第一位的是个瘦长面孔,流着胡须的青年,第二位是个圆膀子大肚皮的家伙,第三位则是个鬼头鬼脑的雷公嘴少年……翠翠逐个的看过去,并没有发现那个圆脸可爱的男孩。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绷紧的心松了下来。

不久,顺顺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一个中年汉子,后面畏畏缩缩的跟了个圆胖的少年。翠翠猛的一激灵,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汉子穿的是青布裤子白汗衫,脚上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显得干净又利落;少年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水水的大眼睛,羞涩的低着头,看起来像只有十二三岁的光景。他们从人空里挤了过来,杨马兵和翠翠赶忙站起了身。顺顺远远的就打招呼:

“杨大叔,翠翠,久等啦!今天着实是人多,我这半天也没顾上过来招呼,真是失敬失敬!”顺顺笑呵呵的说着,抬起手在他那红红的方脸上抹了一把汗。

翠翠不敢看少年,站在那里红着脸数自己的心跳。杨马兵说道:

“老弟你太客气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哪有那么多讲究!客人多,你尽管忙你的就是了。呵呵呵”杨马兵说着,把目光转向了顺顺旁边的汉子:“这两位是?”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朋友,姓张。”汉子马上恭恭敬敬的向杨马兵拱了拱手,回身把藏在背后的男孩拉了过来,顺顺接着介绍:“这是他儿子,名叫天虎,以前我提过的。这是杨大叔,那位呢,就是翠翠。来来来,大家坐下谈,都不是外人,不必拘束!”

顺顺招呼大家坐下,逐一倒了茶水,接着说:“今天是端午,正赶上大家都来看热闹,所以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彼此都熟悉熟悉,这不算相亲,更不算定亲,将来的事呢,还是得由两个孩子自己做主。”姓张的汉子嘿嘿的哂笑,唯唯的答应着,看了看翠翠,又看了看杨马兵,一时找不到该说的话题。杨马兵托了旱烟袋,点着头笑着。翠翠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大眼睛滴溜溜的瞅着眼前的茶碗。男孩似乎更害羞,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连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一下。

汉子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把脸扭向了儿子,小声的责备着:

“你这孩子,刚才是怎么嘱咐你来着,见了人怎么都不知道称呼一声?平时的机灵劲都哪去了,这会子却坐在这里发愣!”

父亲虽是责备,语气并不严厉,透着无限的关爱。男孩没有吭声,把头压的更低了。翠翠听了这话觉得好笑,这男孩只比自己小一年,怎么倒像个小孩子似的。想着有人比自己更害羞,心里的尴尬减去了一半,不禁向他偷偷的瞧了一眼,刚好杨马兵和顺顺也正向他瞧来,男孩意识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一张脸由红变得发紫,双肩微微的颤抖着,翠翠觉得他这时侯要是眨一眨眼睛,准能掉下两滴泪来。

汉子还想说些什么,刚张了嘴就被顺顺把话题岔开了:

“今天晚上镇东要演戏,城里来的戏班子,听说技艺不错,行头也都是新的,咱们晚上吃了饭早早的就去,免得占不到好位子。”

杨马兵听说看戏,眉毛眼睛都笑了:

“看戏,好啊,镇上已经好久没来戏班子了,难得演一回好戏,”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翠翠:“翠翠你说是不是?”

这老人最爱看戏,年轻的时候嗓子好,又爱凑热闹,镇上雇戏班子唱戏,赶上人手不够的时候,总是请他去客串个小角色,虽然好多年没有显身手的机会了,但是现在仍旧乐此不疲。翠翠知道杨马兵的心思,他是怕自己不同意晚上去看戏,所以故意在征求她的意见,为了不使这可怜的老人失望,翠翠笑呵呵的说道:

“是啊,难得演戏,我也正想去看看呢,不过听说杨伯伯年轻的时候也是戏台上的一把好手,如果真能看到杨伯伯演的戏,那才叫精彩呢。”

翠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杨马兵戴了高帽,杨马兵自然高兴,呵呵的笑开了:

“唉,不行啦,哪能跟当年相比呢!不过还真不是吹,论唱戏,当年我在镇上也算是个头号人物了!这些你顺顺大叔是知道的,是不是,顺顺?”

杨马兵说这话的口气不像是在问别人,而像是在强迫别人必须做出肯定的回答。顺顺‘扑哧’一声乐了:

“这话倒是真的,您可是咱这儿响当当的金嗓子,十里八村的谁能不知道您啊!”

杨马兵得到了顺顺的赞许,更加得意,把脸昂了起来,眯着眼睛,扁着嘴,仿佛又沉醉在某个唱段当中了。

在场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笑了。中年汉子接着问道:

“不知今天要演哪一出?”

“演的是‘三打白骨精’以前倒不曾听说过,是新排演的段子,到底好看不好看,咱们去听听就知道了”顺顺答道。

男孩听大家说起看戏的事,本就感兴趣,又听说要演‘三打白骨精’更是来了兴致,刚才的害羞劲一扫而光,忍不住插嘴道:

“表哥给我的小人书里就有这出‘三打白骨精’好看着哩!”

男孩话音一落,大家的眼睛就都转到了他身上,于是男孩又乖乖的把头低了下去。汉子见这情形笑骂道:

“你这小子就知道玩,一说起玩来你就有能耐!大小伙子不长出息,见了女孩儿家就脸红,都是你娘把你给惯坏了!刚才赛龙舟的时候怎么临阵脱逃了,还说肚子疼,我看你就是会编故事!”

男孩咽了口吐沫,还嘴道:

“你还说我会编故事,我明明是十三岁,你为什么偏偏说我是十五?你难道就不会编故事么?”

汉子被儿子这么一问,顿时哑口无言,赶紧抬头瞟了翠翠一眼,骂道:

“你这孩子就是欠打,光会说谎,光会说谎!”

父亲被男孩弄得慌了,不知所措的摆弄着茶碗。男孩很倔强,还想还口,抬头正看见翠翠投过来的目光,于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脸蛋又一次被染红了。顺顺笑道:

“小孩子说话,算不得数,别介意,别介意。”

翠翠微微的笑了,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龙舟赛上没见到这少年。天虎可真可爱,就像自己的弟弟!顺顺见大家都不再言语,看着天虎,取笑道:

“原来你小子临上阵逃跑了阿,这可不是十五岁的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我还特意准备了礼物,打算在你得了名次之后送给你呢!喏,现在省下了,哈哈哈”

汉子听他这么一说,倒觉得有些挂不住,毕竟有翠翠在,不能让儿子第一次与人家见面就出丑,于是笑了笑说:

“我这儿子水性还是蛮好的,去年端午跟傩送一起潜水逮鸭子,虽然他比傩送还小了两岁,逮的鸭子倒不曾少得一只半只!”

汉子说完,嘴角得意的扬了扬,眼睛向周围扫着,搜索别人赞赏的目光。在茶峒的人们看来,能跟傩送这个当地的风云人物相提并论的人,毕竟还是有些能耐的。顺顺长长的“嗯”了一声,不住的点头,不知道是在称赞天虎的水性,还是在肯定自己的儿子。杨马兵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胖胖的少年,悠悠的吐着烟,连声说道:“好…好…”他为翠翠能找到一个可以代替傩送的人而感到高兴。翠翠则不露声色,依旧微微的笑着,她不相信汉子所说的事情,她认为这件事肯定是汉子为了吹嘘自己的儿子故意杜撰的。不过,在翠翠心里,即使这胖胖的男孩真有那样的本事,他也不能与傩送相提并论,傩送在她的眼里永远是神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