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北漂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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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刚子

五一期间,学校里都放了七天长假,大伯家的刚子哥哥从县城回来了。

他名叫做凌刚,小名叫刚子,像我一样也是留守孩子,由爷爷奶奶照顾大。他比我大了6岁,因为成绩优异,早早地去县城读初中。本人文文弱弱,像是清朝晚年走出来的文弱书生,身上有着一股书卷气。

他每次回来,都让我感觉激动万分,他总是有无穷无尽地趣事向我诉说,我也乐意做一个倾听者。

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刚子从镇上走着回来,也没打电话让我去接,本来照例我会骑着家里的破旧三轮城到镇上的公交站等他回来,但是这次他到镇上的时间早,硬是步行一个多小时回来了。

这次感觉刚子的身形又消瘦了,似乎很久没有吃饱饭,晚上的饭桌上他就着奶奶炒的蛋白肉吃了四个馒头,我们都很惊讶,爷爷说:“在外面也要多吃点,别光顾着学习把身体搞垮了,正是能吃的时候。”

“嗯。”刚子弱弱地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

我看着他饿狼一般的吃食,感觉吃了几个月的菜虽然味道平平,但是似乎更有嚼劲了,奶奶从厨房出来,看到狼吞虎咽的刚子,露出了笑容,这是我很少见到的奶奶的笑,她说:“吃慢点,别噎着。”

刚子放缓了吃饭的速度,还是大口大口地嚼着,老式的黑白电视里正放着河南豫剧《刘墉下南京》,我们两个不喜欢戏曲,一般我俩看地方台的电视剧频道。小台的广告比节目的时间还要长,广告里又要请村里的老年人做广告,唠唠叨叨地说个不清,我们换台的时候,只要到戏曲频道,爷爷就一声令下:“停,就它了!”

我和刚子只得自顾自的吃,准备吃完去大伯家睡。

刚子不停地吃着饭,眼看着盘里的菜越来越少,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架势。

爷爷问道:“平时在学校能吃饱吗?”

刚子说话声音细且小:“嗯,能吃饱。”

爷爷心里明白,他在学校是吃不饱饭的,说:“别怕花钱啊,一份饭吃不饱就多买一份,过几天去学校了就把你奶蒸的馒头拿上,饿了就热热吃。”

刚子说:“好。”

刚子父母也在北京打工,但是在小工厂收入微薄,两个儿子都懂事,从不乱花钱,甚至在吃饭上也尽量节省。爷爷为此没少说他们。

《刘墉下南京》后,电视里又放起了《铡美案》,平日里我们最喜欢看的是周星驰、成龙、李连杰的电影,对这些戏曲丝毫提不起兴趣,这会在这孟夏的夜里,我第一次对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腔调有些好感,竟然看懂了剧情,秦香莲在剧中说着:“想你为当朝驸马,天子贵客,饿死父母,遗弃发妻,不认儿女!”字字珠玑,仿佛夏日夜里的绝响。

我吃完饭,把粥碗端回厨房,路过庭院的时候,透过院子里的柿子树,发现月光正亮,倾泻在这四角封闭的院子里。

村子里也只剩下老人和这豫剧的喧闹,在这里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电视了,一字一句又说又唱的戏曲流传在中原一带,深受老人的喜爱,我在庭院里听着这声音,感觉到阵阵孤寒之气,一如独处时自己凄楚的内心,我赶忙小跑回堂屋,和亲人们一同观看。

我俩收拾完后,急匆匆地返回大伯家,爷爷把前几天爆的焦米棍拿给我俩,说要是饿了就再吃点这个零嘴儿。

我俩看了一部电影名叫《武状元》,心情无比激动,能在放假时候看上一场地方平台点播的香港武打片,是最开心的事了,即使要忍受比电影时间还要长的广告。

看着电影,刚子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这时候的他和平时在大人面前时判若两人,他学校总是发生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

“有次地理考试,问木星和火星之间是什么带,留了几个空,本来应该填‘小行星带’,有个同学填了‘动感地带’”,说罢,我俩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班里还有个学生,每次上完厕所都不洗手,别人问他为啥不洗手,他说‘又没尿手上’”

“哈哈,也对啊。”我说,我俩又笑个不停……

总之我们两个要说的话,三天三夜也说个没完。

我在家里少有的能够感到快乐的时候就是这时候了。平时的我似乎是陷入了一座孤岛,因为要学习而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有在这个时候,堂哥在家里能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让我有信心走出这座孤岛,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中去。

21世纪初的农村,留守在家的是残破的灵魂,大部分经不住外面诱惑的年轻人早早地成为江浙电子厂打工的奴隶,陷入夜班白班的劳作之中,极少数能坚持下来靠知识吃饭的学子,也终究敌不过城市里优越的教育资源和城市家庭投入的巨大精力,能考上优秀大学的更是寥寥无几。

几年后,我敬佩像刚子一样有勇气的农村学生。他第一年高考失误又复读一年,考上一本大学后,最后进入“211工程”大学深造,他是我们这一代人不屈不挠奋斗的脊梁,也鼓舞我不断地进取下去,不会在这奔腾的时代中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