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失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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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杉村

1 南杉村

9月份他们到达大兴安岭中麓的兴安盟地区。一路的舟车劳顿让阿菜和早春疲惫不堪,早春在经历过一场感冒之后已经达到承受极限,风海不得不用小车拉着她走,阿菜的双腿也开始浮肿,风海一路拖着车子,看上去已经面容憔悴。更加残酷的是北方的冬天即将来临,温度很快就会降到零下,从零度到零下十度也仅需要几天的时间,他们再也没有力气翻越大兴安岭。

“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停下来。”风海说。“等过了冬天再走。”

阿菜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风海拿出地图,地图上只标注出城镇,而最近的县城也有几百里。他在地图找了很久,仍无法确定到哪里落脚。时间还早,他们休息了一会,吃了些东西,继续向前走。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茂密的山林色彩层叠,仿佛刚刚浸染过一般。沿着进山的小路,早春跳下车边走边从路边的树上摘下浆果,放到口中清凉甘甜。路上早春背诵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早春进步很快,不但背诵了很多古诗,而且学习了数学、科学。

“你学完小学的全部课程。”阿菜说。“等我们落脚,你就可以去读书了。”

“说不定我们真能找到一个桃花源呢。”风海高兴地说。

翻过两座山,路的前方出现一座小山丘,山丘的上的树木不再是五彩斑斓的颜色,而是一片金黄,是人工栽培的果树,走到近处,竟是一片桃林,虽然桃子已经摘光,仍让人想到春天满山绯红落英缤纷的画面。风海非常惊喜,他相信这绝不是偶然遇到,一定是早春有所感知。

“借早春的桃花源记,如果山丘后面是村庄,那我们就在这里落脚。”风海说。

沿着小路绕过种满桃树的山丘,山丘的北坡也种满桃树,过了山丘就是一片开阔的盆地,整齐的田野犹如切割的冰块,虽然小麦都已经丰收,但田野中麦秆在太阳的照射下仍旧金灿灿发光,笔直的小路穿过田野,一条小河从盆地流过,远远看去河面上波光粼粼。盆地四周是色彩斑斓的大山,北山山脚下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红色的屋顶,红色的墙,光亮的玻璃反射着阳光。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早春看着眼前的景象默念道。

“再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了。”风海决定在此处安家。

他们走下山丘沿着小路走进盆地,崎岖的小路用碎石铺成,在行人不容易踩到或车轮没有碾压的地方长出矮矮的野草,毕竟是在路上,草又矮又细,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小路两侧沟渠里的草则茂盛许多,显然也不是一个品种,长长的草叶开始枯黄,靠近地面的叶子已经埋进土中,开始变黑腐烂,上面长出一簇簇毛茸茸的穗头。那是芦苇。阿菜对风海说。听到阿菜说那些草是芦苇他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悲凉与孤独,刚才想象居住在桃花园中的兴奋全不见了。难道仅仅是想起它们的名字就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那一定是它的名字被赋予了特殊的东西,说不清却埋藏在失去的记忆中。

早春看着风中摇曳芦苇高兴地大声背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蒹葭?为什么这么熟悉,蒹葭是什么东西?”风海皱着眉头想,可是竟不自觉说了出来,接着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在心中想还是真的说出来了,不过阿菜接下来的回答让他相信一定是说出来了。

“蒹葭就是芦苇啊,笨蛋。”阿菜笑着说。

她们的笑声在风海耳边回荡,仿佛从大脑深处传来。

“我怎么忘记了呢?”风海失神的看着路边一直延伸到村边的芦苇。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句的潜台词是:我曾经记得它们的名字。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那失去的记忆到底隐藏了多少未知的东西。

进村的路经过一座小桥,涓涓细流从桥下流过,鹅卵石散布在河底,一指多长小鱼在石头间穿梭,看到风海他们成群小鱼飞快地向上游游去。河水从东侧两座山的中间流出,穿过盆地,消失在西南的山中。进了村子就变成了拼凑的石板路,虽凹凸不平却也干净整洁,道路两侧是红砖红瓦的尖顶房子,好一点的人家墙面上贴着白色瓷砖,房子一排排规划整齐。

三个人走进村子,小路上没有人,村子里静悄悄的。风海想起在河南省路过的村子。但凡有人的地方大致相同。风海心中想。走过一个个院子,院子大多干净整洁,有的种着鲜花,有的种着蔬菜。风海长出一口气,仿佛是庆祝即将结束的漫长的旅程。

走过一个院子,房子里坐在炕上的中年妇女透过玻璃看到三个路过的陌生人,她跳下床拖拉着鞋子从房子里跑出来。

“大兄弟、大妹子。”中年女人从栅栏门冲出来,站在小路上把三人叫住。

中年妇女看上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身材高大,四肢粗壮,皮肤细嫩,身体略有发福,大眼睛双眼皮,眼睛里带着轻浮和鄙视的神情,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黑色毛呢裤子,黑色碎花棉袄,看不出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风海放下车子转身来到中年妇女面前。

“你们这是上哪去啊?”她好奇的打量着三个人。

“从这路过。”风海回答。

“我们这一年到头外来的人少,来个外人村子里都知道。看你们这拉着车子拖家带口,是来安家的吧。”

“实不相瞒,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下去。”

“你们从哪来?”

“南方。”风海回答。

“那感情远啊,南方现在还是春天吧。”女人微微抬头看天,仿佛要想象出南方现在的气候,不过她很快就又回到了现实中。“咱们这个村子叫南杉村,村子里的人们都是几十年前从各地方搬来的人们,也有几户祖祖辈辈住这的。你们要想在这安家,去村支书那里坐一坐,意思意思,这事就成了。”

风海点点头。

“直着前面走,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的就是村支书家。”中年妇女摆摆手。

二人谢过女人,径直来到村支书家中。风海走进村支书家。村支书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魁梧,眼睛里带着狡黠,穿着灰色的西装,也许是商店里买到的最大号,但穿在他身上仍旧紧紧巴巴。见到风海,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婴儿胳膊般粗的手指紧紧捏住风海的手。

“欢迎你们的到来。”村支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挤,村子里缺劳力啊。”

几乎没费什么吹灰之力,风海给了村支书一万块钱,算是落户的手续费,他写了一张收据和落户申请。接着带着他们到村子最西边的一块空地上,他拿着木棍在地上画了长长的一条线,然后横着迈了三十步,竖着迈了五十步。

“这块地就是你家的了。房子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不过要尽快,很快就要上冻了。”村支书瓮声瓮气地说,“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别人家里。”

风海皱皱眉头,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宽厚的胸膛,不知道那衣服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副骨架。村支书的大度让风海极为反感,在风海听来是命令,是施舍。就在刚才,在村长家中,他已经对支书感到生气,但还没有到达厌烦的地步,突然间风海感觉自己将和他成为对头,甚至会威胁到自己。

“这样的好地方不多了。”村支书看着周围的大山。“看这里的天,看这里的山,看这里的水,一辈子也看不够啊。”

村支书走出几步突然回头说:“我叫王利群。”

风海差点没憋住笑出来,他的名字和满脸横肉的样子实在差距太大。王利群走后,风海把小推车放在空地上。

脚下黑褐色的土地,土中掺杂着腐烂的树叶和草根。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简直能长出任何东西。空地的南面是横跨村子的小路,小路南面就是小河,再前面是开阔的盆地,一直延伸到南山脚下。空地的北面是一片枫树林,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林的后面就是大山,长满了苍翠的云杉。料想爬上山看到的就是延绵不绝的山脉。西面是一片空旷的土地,铺满齐腰深的野草,仿佛安静等待着主人的到来。东面就是村庄,他们刚才来的地方,整齐的房屋一直向东延伸。他没计划好怎么在这片空地上盖起房屋,甚至不知道要盖什么样的房子。如果按照城市里盖楼房的进度,用不了两个星期就能把房子盖好,但这里不同于南方,盖什么样的房子,怎么盖,他心中还没有底。

“走,去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风海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说。

紧靠他们土地的是一排崭新的砖瓦房,看上去颇为气派,就连东西侧房也是清一色的红砖垒砌来的房子。木头做的大门漆成鲜艳的黄色,正对门口的是大影壁,上面的用瓷砖镶嵌着红色的福字,地面也是红砖铺成,整个院子火红火红的,走过影壁是一排封闭的玻璃阳台和木门窗,阳台上放着家具和各种货架。房檐下挂着红彤彤的辣椒。以前风海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院落,就和这个院子一模一样。风海呆呆地看着似曾相识的院落,仿佛又回到了深圳,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工棚里围着一台小小的彩色电视机。电视是怎么把遥远地方的图像传到我的意识中,那么我在电视中看到的是真实的吗。

“有人吗?”阿菜看到风海愣在在院子里,于是大声喊。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隔着玻璃看了三个人一眼,从屋子里走出来。女人看上去干净利落,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风海他们。

“你们找谁?”女人打量着三个风尘仆仆的人。

“大妹子,我们今天刚刚搬来,就住在你西面。”

“西面是空地。”女人惊讶地看着他们。

“刚规划的宅基地,房子还没盖呢。”阿菜笑着回答。

女人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她看了看西面的墙,仿佛能看穿墙壁,看到那片空地上即将盖起的房子,看到未来邻居家的生活。

“我叫风海,这是我媳妇阿菜,女儿早春。”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家的名字好奇怪啊。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你们怎么还到这穷乡僻野来呢。”说着侧了侧身,“来,先进屋坐坐。”

屋子里一尘不染,宽敞正房里摆放着一组沙发和一台电视机,除此外没有什么家具,里屋是一张大炕,被子整齐地叠放在靠墙的地方,炕上放着小小的炕桌,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瓜子皮。

“你们从哪来?”女人收拾沙发让风海他们坐下。

“广东。”

“广东跑这深山野岭干什么。这屯子里住的不是逃难的就是在家里过不下去的。”女人说,“你们是不是也是落难了?”

“我们打算回老家,哪知走半路家中有了变故,所以打算在这里落脚。”

“临时还是长住?”女人问。

“长住。”风海说。

“我呀也是前几年才搬到这屯子里来的,我是和我男人私奔到这里的,当初家里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私奔了,从大西北跑到东南,又从东南跑到这里,在这里住了三四年,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也就不愿走了。我就喜欢这种清净。”女人给他们倒上白开水。

女人叫神茯苓,老家在青海的山沟里,年轻的时候和心上人私奔,辗转了很多地方,最终还是在山沟里落脚了。

“怎么个好法呢?”风海笑着问。

“你看这山多绿,你看这水多清,你看这地多肥,你吸一吸这里的空气,多清。”

“你这么一说说我们还真得在这里住下去。”阿菜说。

“那可不吗,要图清净还是这地方好。”

“怎么就你一个人,大哥去哪了?”风海问。

“我们包了五十多亩地,农忙的时候在家种地,不忙了就去城里打工。平时不怎么回来。刚收完麦子就又出去了。”

“村子里有学校吗?”

“有一所小学,就在村子最东面。一到六年级,初中的话就要到几十里外的镇上。”

“大姐,商量件事,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能不能再你家住一段时间,房租你看着要,等我们房子盖起来就搬出去。”

“我们家西屋闲着,你们就住那吧。”神茯苓回答,“不过这屯子可不像看上去那么清净。地方是好地方,有了人就不一样了。自家过自家的日子,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风海看了看阿菜没有说话,神茯苓只顾自己说。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和你们一样,觉得这里真好,就像是室外桃园,后来才发现,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室外桃园,没有人的地方才叫世外桃源,有人的地方就没有所谓的世外桃源,所谓的世外桃源不过是我们幻想出来地方。”

神茯苓站起来,走出房子,把西屋的房门打开,内外两件屋子。里面虽然放着一些农具,但墙壁整洁,把农具和杂物搬到其他屋子里,他们很快就收拾干净,神茯苓找来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风海和阿菜睡在里屋,早春睡在外面,用帘子把床围起来。收拾完太阳已经偏西,晚上在神茯苓家里吃了一顿晚餐,阿菜和早春和女人在屋子里看电视。风海走出院子,在村子前面的小路上散步。小路上没有人,走到道路尽头的荒地上,再向西走就是进山的小路,风海在路边坐下来,周围是齐腰深的野草,夕阳的最后一束光落在枯黄的野草上,金黄而闪亮。很快,太阳隐退到群山后面,火烧云给大地抹上沉重的阴影,那风声仿佛山峦沉重的呼吸,带着哀愁和深深的孤独,在风海耳边诉说。随着黑暗降临,风熄了,呼吸和喃喃地诉说戛然而止,接下来是沉重的忧郁和从心中冒出的丝丝恐惧,随着越来越深沉的黑暗令人窒息,明亮的月光照亮整个山谷,大山和树影清晰可见。风海想起了建筑公司后面山脚下那片的绿油油的荒草地,铺满阳光,散发着清香,令人神往。他撕扯着手中的麦秆。为什么把过去想象的那么好,我真的记得那片荒草地吗?它真的落满阳光吗,风海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浮现出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和看不清的山峦藏在烟云中。也许一切都只是我幻想出来的。风海把手中的麦秸揉碎,他愤怒自己的记忆为何如此快速消失。

突然风海听到草丛传来窃窃私语和哼哼唧唧的喘息声,风海悄悄摸过去,他听到黑暗的草丛里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风海侧耳倾听,听到王利群的声音。

“你可真会找地方。”女人边喘着粗气说。

“谁让你家老头子回来呢。”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他回来你就怂了。”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这屯子里什么事不是我说了算,哪家小媳妇我没睡过。”

“吹吧,反正就我自己听见。听说屯子里新来了一户?”

“是,看上去挺有钱的。”

“你就认得钱和女人。”

一阵沉默之后两人窸窸窣窣开始穿衣服。风海从草丛里退出来,蹲到路边沟渠的阴影中。

昏暗中王利群从远处的草丛钻出来,拍拍身上的杂草,若无其事地向村子里走去,高大的背影晃晃悠悠走在小路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不多时,一个女人从草中钻出来,她先探出头看看四周,她同样没看到坐在阴暗处的风海,接着从草里钻出来,在路边弯腰拍打掉身上的草,急匆匆的向村子里走去。女人穿着浅色的,风海没有看清她的脸,曼妙的身姿摇摇晃晃走在月光下,消失在小路上。风海在空旷的原野上坐了一会也走回到村子里,他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预感到自己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暗流。风海感觉糟透了,莫名其妙的生气,仿佛承受王利群折磨的是自己。我不想卷入这些无聊的纠纷中,也不想卷入争斗中,我只要安安静静的活下去。风海小声对自己说。

回到家,屋子里开着灯,阿菜和早春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说边写。风海关上门走过去,笔记本上写满需要购置的东西。风海没有说话躺到床上。

“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阿菜看着风海憔悴的脸。

“有点累了。”风海回答。

风海躺在床上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