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失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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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老羊倌

2 老羊倌

第二天风海开始准备早春上学的事情,阿菜和早春坐着三轮车到镇上买东西。风海带上阿菜的身份证和自己的假身份证,除此之外他再无别的证明自己的东西。

“王书记打过招呼,明天把孩子送来上学就可以了。”校长在入学登记表上盖上红色的章。“咱们学校学生少,老师也少。过几年就撤校了,你算来的正好。”

风海办好了入学手续,从村小学走出来。回家的路上看到放羊的老头,怀里抱着长长的鞭子,没精打采地跟在五只山羊后面。风海想起第一次看到早春时的样子,那时的早春也像这老羊倌一样,苍老犹如六七十岁的老人,而现在马上也要和其他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去上学了。可是他从不认为早春是快乐的,几天前的黄昏,风海看到早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看母亲的照片。河州曾说过——早春的灵魂里埋下的是忧郁的种子。风海意识到人在童年里的经历就像在人心中种下的种子,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只会在人心中越长越大。

“嘿,你这人好面生。”

风海胡思乱想着,老羊倌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我刚搬来。”风海看着老羊倌破洞的深绿色球鞋,揣摩那里面该是怎样粗糙开裂的脚。

“你就是那个刚搬来的人?”他上下打量着风海。“你住在哪?”

“邻居家里。”风海无心和他交谈。

“和我一起走走?”老羊倌邀风海一起散步。

老羊倌灰绿色军大衣外面粘满泥巴和油渍,刮破的地方露出棉花也变成黑色。风海犹豫了一下,和老羊倌一起向村后的山上走去。

“最西面的那块空地就是你家的?”

风海点点头回答:“快上冻了,今年盖不了房子。等明年开春再说。”

“小伙子,听我的,到镇上的木材厂买点木头,找几个工人,盖一座木刻楞,用不了一个月就完工,今年就能住进去,结实、保温又舒服,而且省钱。”

“再怎么也比不过砖房吧。”风海没有见过木刻楞那样的房子。

“要说保暖和舒服,那是砖瓦房比不了的。”老羊倌站在缓坡上看着蔚蓝色的天空说。“你说它结不结实嘛,放心吧,你住不到它倒塌的那一天的。”

“什么意思?”

“要变天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啊。”老羊倌指着山中的云彩说,“再时髦的东西也比不过祖宗留下来的老物件。不过现在已经没人稀罕了。”

“我从没见过木刻楞是什么样子。”风海说。

“那就去我家里看看啊。”老羊倌提议。

“你在这村子里住了多少年了?”

“算下来,快一辈子了。”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怎么还快一辈子呢?”

“没到死怎么算一辈子,你们算的是以前的时间,我算的是剩下的时间。当你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你关心的就只剩下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老羊倌赶着羊群,风海跟在他身后,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头走下山,老羊倌的房子在村子中间,房子是一排整齐的木屋,墙是粗大的原木直接累成,已经有些年头,房子外面的角落里长满深绿色青苔,走到房角恰巧一只刺猬从房子下面的洞里钻出来,爬过小路钻进路边的草丛里。

“这畜生在这里住的有些年头了。我这房子人住得、兽住得、鸟住得、万物住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住得。”老羊倌把羊群赶进羊圈,放下手中的鞭子,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羊粪的气味,成群的苍蝇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房子是你盖的,住的却不止你自己。那些苍蝇、蚊子、臭虫拖家带口往里面挤。别看现在这房子这样了,刚盖起来那叫一个漂亮,村子里谁都想进来住上一两天。屋子后面是两棵大柏树,前面是院子,长满鲜草,开着黄色小花。夏天坐在院子里,喝上一杯茶真是惬意啊。现在不行了。我快死了,这房子也就保不住了,那些畜生们要另寻住处了。我死之前烧把纸把那些大仙都送走,别让他们在这遭罪。”

老羊倌唠叨着进了屋子,风海知道老羊倌在自言自语,没有搭话。风海低头钻进屋子里,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风海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屋子里面的样子,屋子只有三间,进门的地方是厅堂,中央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炉子,烟囱一直伸到尖尖的屋顶,东面是卧室,西面是放东西的仓库。厅堂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两张书本大小的相框,一个是老羊倌自己的照片,另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风海凑上前去仔细端看相片中的小女孩,十多岁的样子,眼睛明亮有神,倔强的嘴巴向上噘着,脑后扎着两个小辫子。

“这女孩是谁?”风海问。

“那是我闺女,好多年前照的。屯子里来照相的,就照了这么一张。”

“你女儿现在在哪?”

“出嫁了,嫁的好远,我都不记得名字了。日子过得可好了。”老羊倌喃喃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思念和自豪。

风海质疑地看了一眼老羊倌。他不确定老羊倌所说的是曾经的事情还是幻想出来的。风海知道,人的回忆并不真实,多半是现实加幻想,老羊倌应该也是如此。老头正低头往烟袋里面塞烟丝,拿火柴哆哆嗦嗦地点上烟,青白色的烟在阳光里徐徐上升,消失在屋子里。

“我那孩子在这周围几个屯子里那是数得着的漂亮姑娘。我说,闺女,爹可亏待你了,你要是生在城里,早就成大明星了。闺女安慰我说,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我说,傻孩子,男人大了娶媳妇,姑娘大了找婆家,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能违背。孩子十九岁那年去城里玩,在城里遇到一个小伙子,南方人,做生意的,一眼就看中的我闺女,就在大街上傻傻地盯着我闺女看。我这孩子性格内向、害羞。陌生的男人盯着她看觉得不好意思了,转身往家走,那孩子不死心,一路跟到我家。来了就直接说喜欢我闺女。我看孩子也像是真心实意,就让他们先处处,两个人先了解一下,谁知道一来二去两人真爱上了。我姑爷一天天跟在我闺女后面,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都听我闺女的。后来我看他们两人真有缘,就说,既然你们都愿意,那就挑个好日子结婚吧。我提了两个条件,见父母、拿彩礼。我虽然不是卖闺女,可是孩子也要个面子。男人说好,结果第二天天没亮就找不到人了,到处找找不到。我想肯定是一听结婚跑掉了,这种男人怎么靠得住。我那姑娘不停地哭。我安慰她,人都有命,是你的还会回来,不是你的抓也抓不住。我姑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屋,怎么劝也劝不住。我那孩子就是太重感情。第六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听到村子里敲锣打鼓,心想没听过谁家有喜事啊,怎么就敲锣打鼓呢,我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结果,就看见十几辆车停在我家门前,最前面是锣鼓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鼓,五个人也抱不过来,三个壮汉站在车上敲,鼓声几公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锣鼓车后面是十几辆小轿车,我也叫不上名字,是大官坐的那种黑色小汽车,每辆车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我纳闷,怎么就停在我家门前了。正奇怪呢,我那姑爷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皮鞋亮得照人。原来那小子没跑,是回家准备结婚了。我那亲家、亲家母也跟着来了,那都是场面人,说话做事别提多气派了,几十个人在我家住了一晚,请全村人吃了一整晚的酒席。第二天敲锣打鼓地把我姑娘接走了。我那姑娘前一天还挺高兴,第二天要上车了,哭得不行,简直就像个泪人。我知道孩子舍不得我,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虽然离家远,也为孩子奔个好前程。村子里的人们说,你这闺女真有福气。”

说着说着,老羊倌裂开嘴笑起来。风海也跟着笑了。

“后来姑娘回来过几次,说男方是大户人家,对她都很好,在那可幸福了。每次回来就说要接我去安度晚年,我都拒绝了,我这糟老头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去了还给孩子丢脸,我这么说,孩子生气了。其实只要她日子过得好,我这辈子就放心了。这辈子我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守着我闺女。”

老羊倌在地上敲敲烟袋,黑黑的烟灰洒出来,他抬脚在地上一撮,烟灰不见了。风海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守着他闺女呢,不是已经嫁到远方了吗。

“另一张照片是留着我死后用的。”老羊倌说,“我和村里人说了,我死后,谁把我埋了,这几只羊就归谁。”

风海仔细看了一下房子,尖顶三米多高的样子,里面还算宽敞,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窗子有点小,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如果是新房,再把窗子开大一点,住起来应该很舒适。他坐了一会起身离开老羊倌家。

回到神茯苓的家,阿菜和早春还没有回来。风海闲来没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神茯苓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入学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风海点点头。“咱们这里住木刻楞的人多吗?”

“你去老羊倌家了?”神茯苓惊讶地问风海。

“你怎么知道?”风海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村子里只有老羊倌还住木刻楞,你说木刻楞那一定就是去他家了。他说木刻楞好了吧?你说要是木刻楞好,人们还盖砖瓦房干什么。老羊倌是个疯子,他和你说他姑娘的事了吧?”

“说了呀。”风海疑惑地说。

“老羊倌是个光棍,一辈子没媳妇。他那女儿是捡来的。听人说,老羊倌年轻的时候长得浓眉大眼,干活是一把好手,人也聪明,就是父母死的早,什么都靠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自己挣钱盖了木刻楞,那时候在村子里也是数得着的好房子,房子盖好了媒婆给他介绍对象,就是邻村的一个姑娘,现在也已经是老太婆了,我见过她,即便现在看起来也还是干净利落。听说两人都挺愿意的,于是开始准备结婚。快结婚的时候老羊倌去镇上买东西,回来天已经黑了,路上捡了一个婴儿,不知道是谁家扔的,人们都说你要结婚了,把孩子送出去。老羊倌不同意。你说哪个大闺女一进门就当后妈啊。结果婚也没结成,后面也没人给他说媒了。他就带着孩子两个人过。一开始人们以为他闹着玩,哪知道他还真把孩子养活了。那小姑娘长的水灵,一看就让人喜欢。人们都说那是老羊倌在外面的私生女,不然怎么为了孩子连婚也不结了,也有嘴欠的人说老羊倌是想把孩子养大和孩子过。孩子长到十多岁的时候上山玩耍,从山上掉了下来,当天就死了。人虽然死了,脸色却一点擦伤都没有,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孩子死了以后,老羊倌就慢慢变成神经病了。见人就说孩子嫁到远处去了。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真的没有一句真话吗。风海抬头望着天空,至少有一句是真的,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孩子死后埋在哪了?”风海问。

“他房子后面的山坡上,他本家说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就在山坡上找了一块空地。”

第二天,风海去镇上,远远看到老羊倌一个人坐在山坡上,风海来到山上才看清,老羊倌的身边是一座坟,坟头上放着一块转头,他坐在旁边光秃秃的空地上。风海没有说话,在老羊倌身边坐下。

“我这辈子只做了两件事,幻想和等死,第一件事我做完了,接下来就准备第二件事。”

风海没有说话。

“他们叫了我一辈子疯子,我也觉得自己疯了,为了捡来的孩子搭上自己一辈子值吗?可是人各有命,你也许会觉得痛苦,可是会心安。终于这辈子要结束了,他们说我死后可以进祖坟,真是可笑,不让我的女儿进祖坟,却让我去。我知道死后的事由不得我,我求你一件事,我死后就埋在这,求你给我埋上一把土。”

风海点点头,没把老羊倌的话当回事,毕竟老羊倌整日说胡话。离开老羊倌后风海到镇上的木材厂,买了盖房子用的木材,又在镇上找了几个盖房子的木工。

“我们要价比别人家的高,但是贵有贵的道理。我们造的房子住起来比砖瓦房还要舒服。房子交给我们你什么都不用管了,两个月以后包你住上新房子。”工头说,“现在的木刻楞不比以前,以前的木刻楞只能住二三十年,时间长了又闷又潮,还有虫子,现在盖木刻楞,需要打地基做防水防腐,做竖梁,墙也做得厚实,时间上慢一点。但是,我们保证房子既结实又舒适。”

几天后,两辆大拖拉机开进村子,一辆拉着水桶粗的木头,一辆拉着沙子水泥和工具。拖拉机上坐着八九个大汉,开到风海的宅基地前,人们从车上跳下来。

风海给他们比划了一下宅基地的位置。

“我打算盖一座二层的小楼,不要上下一样的,二楼只要两个小房间而已。”风海说。

“柱子和圈梁必须是现浇的,这里土地松软,没有水泥柱子撑不了多少年。”包工头踩踩脚下松软的泥土。

“事交给你了,只要把房子盖好就行。”

第二天小型打桩机、推土机、挖掘机全开了进来,热闹的样子宛若深圳的工程。风海想起过往,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仿佛失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洞,而新的事情没有将那个洞填满,而是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知道这个新开始的地方早晚也会变成一个空空的洞,留在记忆中。因为所有发生的事情终将离自己而去,新的经历永远来不及填满失去的空洞。如果是这样,失去记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人们忙活着打地基的时候,阿菜走过来说老羊倌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风海不相信,前天他还看见老羊倌在山坡上放羊。

“神茯苓说的,人们都去看了。死在山坡上。”

风海放下手中的木头,向山坡走去,村子里的人们也赶过来,不是因为老羊倌死了,而是因为他死的不正常。老羊倌是自杀的。

走到山坡上,风海看到老羊倌女儿的坟前围了好多人,风海挤进去,老羊倌就躺在坟旁边,前几天他坐的地方挖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坑,老羊倌躺在里面,头上带着厚厚的皮帽子,身上穿着棉衣,眼睛闭着,就像睡着了一般,鲜血在他手腕上凝固,手下的土已经被浸湿,手边放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很小,只有一指多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棉袄里面露出一张纸的一角,有人把它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就是风海在老羊倌看到的他和女儿的合影。人们争抢着老羊倌的相片。几个年长的人和村支书在旁边商量要把老羊倌埋在什么地方。

“怎么说他也是王家的人,按理说应该进祖坟,埋到这荒山野岭算怎么一回事。让人们笑话我们老王家没有人情味。”

“他没有后人,谁给他抬出来。”

“不管怎么说,埋到这个地方总不太合适。你看这荒山,只有孤魂野鬼才待在这种地方。”

“如果把他埋到祖坟里,给他安排到什么地方呢。老羊倌到底是什么辈分呢?”老头努力回忆。

风海从人们手中夺出照片,跳到坑里把它又塞到老羊倌的棉袄里,他爬出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到老羊倌身上,转身走出人群。

“既然他死在这,那会就埋到这吧,这是他自己挑的地方,大家也不用再麻烦了。”村支书说完也离开了人们。

人们七手八脚把老羊倌埋掉。傍晚人们在空地上架起三口大锅,按照老羊倌生前说过的,让全村吃了老羊倌的三只山羊,感谢村子里的人们,身下的六只卖掉刻了两个墓碑。风海站在院子里,看到村子上空火红一片,蒸汽在火光中盘旋着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香味弥漫了整个村子,人们的说话声欢笑声传遍村子里的每个角落。

几天后,风海上山看到老羊倌坟前立上了墓碑,上面写着王守田之墓,旁边的墓碑写着王守田之女。风海站在坟前,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从山中走出来,仿佛风海根本不存在一般,跪在老羊倌墓前,拿出一些贡品,念念叨叨烧了些纸,然后起身跪在旁边,哭着小声说:闺女,你这辈子过的好苦啊……

风海看了一会转身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