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花圃，花姨又不在，灵兮怔愣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子旁，看着湖中的莲花。
花圃是八重天上一个偏远的存在。天界有了瑶池的赫名其他湖泊就通通变得有些小家子气了，连带着这悠然湖也没什么人来。
灵兮在亭外寻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晚风吹动竹帘，思绪不禁飘到一百年前。
那人的眉眼已经模糊了，但那身姿与那时带给她的悸动却久久不能消散。不禁垂眸自嘲地笑了笑，听闻那人还在西荒，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到八重天上来，更何况是这么偏僻的地方。
再抬眸看那亭子时，她却是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月光透过竹帘浮在半空中，并没有落到地上，里面分明有人。
还不待出声，里面那人似也察觉了，率先掀帘出来。
一身墨黑的长衫，与记忆里的人完全重叠，只一眼就让她不敢直视。
“对不住，无意惊扰了你。”明明淡淡的语气，灵兮却听得出他的歉意。
她强自定了心神，行了个基本的礼节，开口道：“是小仙冒犯了，小仙不知……不知上仙在此，扰了上仙清静。”
夜沧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不知为何就笑了，清冷的嗓音里少了些疏离：“你不常出门的么？知不知我是谁？”
灵兮脑子混沌一片，想了想他应该是没见过她的，那她就当初次见面吧。
遂道：“小仙修为浅薄，未曾见过什么大人物，今日初次见面若多有冒犯还望上仙海涵。”
“初次见面”？夜沧把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嚼了嚼，看着一身粉白衣裳的女子垂着眼站在那一本正经回话的模样，也没戳破。沉声道：“你是哪位老君府上的？”
灵兮想逃，听他问话又怕自己多想，便道：“小仙身份低微上仙无需放在心上，扰了上仙多时，小仙告退。”
典型的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夜沧一向记性极好，想到百年前她仓皇的身影，如今看来未必如溟祯他们打趣的一般，难道是自己“梦游”的时候与她有过过节？
不等她转身便脱口而出：“仙子真的是第一次见某？”
一句话成功止下了灵兮的步子，她斟酌半天决定不答反问：“上仙何出此言？”
夜沧见她反应，猜不透她的想法，便道：“有些疑惑而已。”
他踏步下台阶，与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灵兮算女仙中较为高挑的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高出她大半个头。
“某有些疑问，今日偶然见了仙子，便想请仙子替某答疑解惑。”
他与她仅隔了五步，这是灵兮从没想过的距离。本能地后退半步，故作不在意地去看夜色下的悠然湖。她垂眸道：“上仙有何事想问的？”
悠然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那些在两人说话时逃窜到莲叶下的小鱼，这会儿也一条接一条地游了出来，四下逡巡。灵兮愈发想逃，有他在，这夜色便灼人得很。
一片静默中，夜沧问道：“百年前广寒仙子寿宴，那尊‘玉兔抱月’可是出自你之手？”
她一惊，惊吓过度后顾不得其他抬眸直视那人，当时到场的应当都知道，那玉尊是出自月老府的手笔，便有些气恼：“上仙明明知道小仙是哪位老君府上的，之前为何还明知故问？”
“先前只是猜测，某现下才确定。”
灵兮一滞，暗自懊恼自己失了往日的机警。面上却不见懊恼，甚至是肃着一张脸，这是她常用的伪装。
她道：“那是月老府的随礼，自然是月老府的手笔，还请上仙往后慎言。”
夜沧难得的挑眉，神色间似有些了悟。他淡淡地解释道：“那玉尊一般人看不出玄机，某也是亲眼见识过那玉尊的妙处才知晓原来有人破解了上古秘术。仙子不用担心，如今知晓其中隐秘的至多广寒仙子与某二人。”
灵兮放下心来，忍不住猜想他与广寒仙子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竟问出了口：“你与广寒仙子很是熟络？”
不想那人竟然也答了：“当年某神智未开，是仙子点化了某。”
灵兮一时之间怔忪于自己的逾矩，才想说自己多嘴了，就听那人又道：“那时仙子难得开怀，说能制出此物的人也是用了心。但仙子也知这等上古秘术倘若落入心思不纯的人手中也是灾害，又怕你受到波及，受人挟持，故只问了你府上的总管，却没有声张。想来贵府主管也是只知其一，不知二。”
灵兮绷着的脸这才松了松，没有声张就好。想到仙子给自己的赏赐那么贵重，忍不住求证：“仙子那时收到礼物真的很开心？”
这般期待却又小心翼翼的语气，与她肃着的脸一点都不符。
少年老成。
夜沧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他背过身去，道：“嗯，那日仙子红颜一笑，多半是你的功劳。”
如此，灵兮便喜不自胜了。
以为他看不到，小心思全摆在脸上，不知不觉，连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上仙如何得知这玉尊的不同的？”
夜沧同样不答反问：“那你当初选玉胚时又为何选了这块玉料？”
“因为小仙本体就是软玉一族啊，玉与玉之间自然知道它们的不同。”
“某也是。”
短短的一句话，立时又在灵兮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不，应该是一片狂潮。
她一边暗自唾弃自己，一边又肃了脸，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她觉得她应该回去了，否则她会忍不住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于是她再次提出了告辞。
“扰了上仙多时，今日出来久了，怕府中人担心，小仙先回去了。”
夜沧不明所以。
他不擅长跟女子交谈，却也并未像今日这般被人屡次避若蛇蝎。他转身看她，粉白衣裳的女子一脸平静，却没再直视他的眼睛。
“你叫灵兮？”他问。
“是，巧笑倩兮的‘兮’。”
“怎么不是‘心有灵犀’的‘犀’？”
灵兮一怔，已经无数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便有些无奈：“因为小仙太惫懒了，当然是笔画少的为上。”
“想想也是。”夜沧忽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