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建筑面积80平方米,这是单位1997年分给他的福利房。1997年之前,老高一直住在结婚时的那间小平房,也一直是一早一晚去自己母亲家吃饭。
刚刚搬进80平米的套房时,老高无比兴奋,从1984年儿子出生到1997年住进套房,老高一家三口始终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儿子小的时候,是儿子睡床中间,他和妻子一边一个;等儿子上小学了,便自己一个被窝,他和妻子又打起了通腿。那个时候年轻啊,可年轻也没用,窄窄巴巴的住房条件无情地压抑住了老高和妻子性生活的欲望。想想吧,和儿子同睡一张床,出一点动静都有可能引起麻烦。等住进了套房,老高和妻子也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对性事基本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没感觉归没感觉,可老高还是无比兴奋,套房就是不一样,厨房在家里,卫生间在家里,还有一间客厅。老高和妻子的卧室里,摆放了一张五尺宽的双人床。儿子的卧室里,摆上了一张四尺半的双人床,上中学的儿子一个人就睡一张双人床,奢侈啊!
刚搬新居的那晚上,老高让妻子多炒了两个菜,自己一人喝了差不多一瓶高度白酒,稀里糊涂就上床睡觉了。早晨醒来时,看见妻子背朝着他,侧卧在床的边沿,再看看自己,居然也睡在床的边沿上,床中间留了近50厘米宽的空,完全可以再睡上一个人。唉!老高叹口气,心想,这是长年和儿子睡一张床养的习惯呀。
一转眼,又是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儿子不但是独占一间卧室一张双人床的问题了,而是要独占一套房子。没办法,时代不同了,人们要求的条件也不同了。老高当年结婚,只要有间屋能摆上一张床就行,现在得有一套房子,而且还是设施功能齐全的房子,不然,哪个女孩也不会跟你结婚。对于现在年轻人来说,房价这么高,收入又这么低,想独立买房简直是白日做梦。老高不止一次对儿子说:小子,算你有福,爹娘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要钱出钱,要还贷就还贷,不用你操一点心。不然,你想买房结婚?天方夜谭嘛!
老高在儿子面前颐指气使,可私下里却一点底气也没有。老高胆小,一辈子没惹什么事(这也是他在单位不进步的主要原因),突然要还25万元的房贷,就成了他最大的精神负担。老高解除负担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上床睡过去了,另一种就是听陕北民歌,幻想着在黄土高原自力更生挖窑洞。挖孔窑洞给儿子当新房,这想法很让老高激动。他想象着,高原上的年轻后生在窑洞里迎娶新娘,一定很有意思,既环保,又深沉,还浪漫。现代人挖洞住不丢人,人类的祖先不就是住在洞里吗?我们都是洞里人的后代。北京不是有“山顶洞人”吗?科学家都说,这是我们的祖先。
在妻子的干预下,老高不敢在家听陕北民歌了,他就拿着光盘,去朋友老孙家听。老孙是老高的初中同学,自己开一公司做买卖,挣了钱后,置了一套很高档的音响,当起了“发烧友”。老孙家里经常聚集了三五个“发烧友”,有男也有女,他们在一起主要听西方古典音乐。这几年,老高也去老孙家听过几次音乐,他是去凑热闹的,主要是图听完音乐后,老孙便会召集在座的人去小酒馆里喝两杯。一来二往,老高也就熟悉了常在老孙家听音乐的那些人。
那天下午,老孙见老高来了,还带来一张光盘,便优先听老高的。插入光盘后,品质极高的音响里传出了陕北民歌:
鸡蛋壳壳点灯半(哟)炕炕明,
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天上的星星数上北斗明,
妹妹心上只有你一个人。
你看我美来我看你俊,
咱二人交朋友天注定。
土得掉渣的陕北民歌,让老孙家这几位听惯了西方古典音乐的“发烧友”惊奇不已,他们都双手托着腮帮子听入了迷。正在这时,老高不合时宜地开口说话了:要是咱这里让挖窑洞就好了,我就挖一口窑洞住进去,把房子腾给儿子结婚住。
老孙笑道:老高你脑子坏了,让儿子的房子把脑子弄坏了。
老高说:现在可不比毛泽东那时期,现在挖窑洞,可以挖个厨房,也可以挖个卫生间和贮藏室,现在的装修技术,没问题,窑洞里一样贴瓷瓦瓷砖,都可以铺大理石你信不信?
在老孙家听音乐的人都笑了,其中一位女士还打趣地说:老高你现在去陕北高原看看,弄不好那里还有三室二厅双卫的窑洞呢,也许还有复式结构的。
老孙说:听着陕北民歌,就想起了窑洞,给你条裙子看,你是不是还能想到女人的大腿?
“轰”地一声,人们大笑。老孙又说:不就是给儿子买了一套房子吗?还款就是了,你老想这件事儿干什么?
扯出这么一个话题,音乐是听不下去了,老孙干脆关了机,换了壶茶,大家休息一下。
老高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来回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说:这可是贷款25万啊,我老高从小到大就没欠过债,年轻时,借别人二两粮票我都睡不着觉。
众人又笑,老孙直摇头:你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听了老孙的揶揄,老高也觉得不好意思。别人来老孙家都是听音乐的,不是来听他说什么房子的,便又坐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扫了大家的兴,继续,老孙,继续听音乐。然后摸出一支烟,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