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事纪
活着只是噪音。某日,我对着山地,大声叹气。我的子民,他们根本无人理会。我的王,他早都走远了,如果他能够移魂到我的身体,则我此时就该有雄壮之气。他大声叱骂他的同类,所有的人都噤声了。他沉默,所有的人都无话说。我以为这很好。但后来当我沉默的时候,所有人都无话说,我想挑动某人的言谈之欲,但是无法,他已经习惯了。我开始觉得这很荒唐,所以,我想将我的唯诺从他的身体中取出来,可是我遗忘了古法。从有确切纪年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人间有闲言碎语,有被动之活和扬眉吐气之说。这真是可恶。当我于某一个阳光清冽的早晨,看着河水东流,我真想站在船头,向上游漂啊漂,那上面的水波不是阻力,那风不是阻力,那倒影不是阻力。可是活着只是噪音。我怕极了这喧嚣却又无法。这许多天,我都在受着今生中最大的困扰。激情消散了,时间变缓了,然而当我嗜睡的身体从梦中惊醒,铃声响起,我们同步产生噪音。我是喊啊,打呵欠,它则在唱着流水,蛙鸣。你看,我多么喜欢重复这些。可是活着只是噪音。当所有的喜欢安静的人集中在一起,孤独的声浪变成天籁。我读古书,唱古歌,把声音压抑到喉咙里。我不想做一个无事生非的人,更无同世人对抗的勇气。我的诗歌是无用之用。我用它来缓冲我的情绪。我竭力抑制自己的痛感。有时我多么歆慕麻木不仁的人,有时我就是个麻木不仁的人。某日我经历着这样的昼夜,夕阳,光线,情欲,无知,琐屑。他妈的。我大声咒骂。没有人提出抗议。在这样的世界,绝对的片刻的宁静里,我是痞子,色情狂,爱情收集人。不,阳光没有被封锁,外面的世界正在涌动着热力,我听到无数的嚣声。哪里有什么思想问题,哪里是神经质,哪里是疯人院。这只是普通时间。普通但却暧昧的一天。古老的祖先在地下安眠。我在想象他们曾经的活。苟活。一本正经的。事业心。我在想象我正走向他们的旅途。路上的扬尘弥漫了双眼,我焦躁地追赶着我的旧主。但我的王,他已经把灵魂带走。不,我丝毫不想恳求,不想屈膝,不想低声,不想沉默,不想喧嚣。但活着只是噪音,我大声地喊着,在每一个梦中。今天我只是路人,听着,读我书的古人们,请基于最人道的精神,对一个后来者以鄙薄,以同情。我不需要爱憎。多么滑稽啊,我的朋友们,当我们相逢,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这么些年,我们流离于人世,丢失所爱,茫然如困兽,说人话,发恶声。这么些年,你还认识我吗?我曾经言无不尽的友人,请你们去掉矜持,来看待这人世。那沧桑的古木,如我们所见,斑斑裂纹早已不存,它们在时光中被植入腐朽……那好吧,好吧,让我们都来做自己的神。
没有面目的人
距我不远的作家声音低沉。我闭上眼睛,总会看到一个没有面目的人。每一次都不例外。或许是因为我刻意地想知道这一切的由来,每一次,都刻意地——各各不同:或坐,或站,或低眉垂首,或仰头——从而使一切更加混乱了。我跟周围的人借来纸笔,写下我心中困惑的一刻。那些年月,我常为心中空旷的激情所动。醉心于某一种叙述的基调,想象漫长的时光并不存在——一旦流逝,我们什么都抓不住了。我看着某人,心中残存的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有时我真为这种无来由的感叹而深深自责,是啊,一切不关己的遐想都走远了,只有一个没有面目的人,安居在我合上双眼的瞬间里。我总想聆听到内心的声音,去除虚伪的杂质,保留最本我的自知、狂妄和贴切——这个提示使我远涉关山。暂居于客栈,继续于某种猎奇式的探访,尽可能地,使那些玄虚的事物落到坚实的地面上来,但一种猝不及防的无聊之感再度袭来。置身于人群中而想逃离的感觉大大提前了,我所长期保有的个体性的焦虑并非是我出逃的唯一借口,或许还有不必要的忍耐。在许多出自本能的性情构造中,那潜伏的病因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它以时间的另一种形式显现。我所看见的事物也变成了盲点,随着激情消散,也很难再有一两次经由内心过滤的质地纯明的交谈了。那旧日的影像变得漫漶不清,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我坐在桌畔,在声音的河海中游目四顾,我所看到的事物并不是恒定的存在。在无数次的离散中,许多人面目不存。而遗忘——只是个“脏兮兮的无趣老头”。
歧异志
有时候我想,喧哗可能是最不真实的。站在人群的外围,眼睛看到的都是浮云。多少年来,我总在幻想一种身心内外的统一。但要做到这一点多么难啊。有一天,我同一个年长于自己的人谈起这一切——我当然看出他已经麻木了——当然,他的确也在这么说。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存在真是一个荒唐的错觉。那一个下午,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无意义的生活似乎是多余的。排除不了做一个隐者的渴望,带着内心的曲折,觊觎浮华的物质——我们始终以这样一副形象存在于世。我多么想久居于自己的内心,同自己喜欢的人出行,远远避开所有可能导致自己心情恶劣的人事——多么滑稽,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五岁了。经历了生命中的种种琐碎与不堪,我依然面对世事左支右绌,毫无游刃有余的快感。但童年的小屋已经被拆散,往日的旧迹一片荒蛮,某些时刻,我竟然对故乡也是厌恶的。那些曾经长时期地使我获得愉悦的元素越来越少,在困苦与纠结中度过一小时,一天,或者一年,或许并无差别。现在,我经常陷入一种悠长的思念中难以自拔——因此希望革新自己的生活,将所有悬浮的物质以狂风的力度吹散。静静地坐在葱茏的草木中,或许可以听到久违的天籁,是啊,我们的出尘之念向未断绝——沉浸于书写与爱美之心并不相悖——而书桌成了心灵的圣物。尽管已经超过一周时间没有做清洁工作了,但我的自我疗救的过程并没有因此受阻。这种单调的痛苦其实并不存在,只有对写作可能成为唯一性的心灵依赖的警惕使我难受——我自然不愿意这虚幻的文字裹挟我的整个身心。但可悲的是,这个趋向越来越明显了,我几乎是完全被动地,在记录着自己失落于人世的全部历程。之后,因为孤寂或无聊赖,这个过程也被有意无意地拖长了……夜晚的黑浪使时间终于停顿——我合上书本的一刻,某个人的形象突然跃出,而其时,万物尚未消逝……自然,我们都是守夜的人。
潜意识
夜幕沉沉的七月,我穿越城市的大街。这十几年的生活改造了我,使我自我怀疑的禀性日趋扩张,粗暴的性情越来越无法压制。每当我感觉到过去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便竭力想从今天的生活中找到旧日的蛛丝马迹。我寄希望于一种自在的活,但表面上看来,我同自己的内心之反差是越来越大了。通过日复一日的劳作来排遣那种潜在的不甘,已经成为一种恶性的循环。已经有多少日子了,我几乎无法平静地度过每一个假日。我想同父母厮守的愿望也成为海市蜃楼,在他们扎根的土地上,少年时代的我不存在了,青年时的我也不存在;我们之间相隔的时长,是两个世纪。不,我估计到自己垂暮时分都无法缓解这种情绪。我们无来由地相互对立,那些乡下的时光,恬静、优美但却无法为我们所共有。我被自己内心蓬勃的欲望鼓噪的时刻,常常会怀疑今天的一切所得。我想建设自己的一个小院,同楼房之间拉开距离,在城市的喧嚣背景中构筑我们共同的神祇——我满腹憧憬,但他们却疑惑再三。我的父母,他们也是我的神明,在我的心灵栖止之地,那曾经的庇护所变得低矮、鄙陋,但他们依然是我的神明。许多天来,我无视于一种更高的现实而执迷于新家园的建设,我思维的焦点也许是梦幻的剪影——啊,不,我终生都在做着这样的努力,但结局也许是一样的。暗夜的星光已经看不到了,我穿行在空荡荡的大街,稀疏的车流在加速,我在懵懂而微醉中,渐渐睡着了。在睡眠中,我听到了外面沙沙的雨声;这似乎有些虚假。但在人生中的特定一刻,我确实没想到雨水也是一种潜意识。在无力的追寻和强劲的梦想之双重矛盾中,我还活着,而整个世界的风雨声,是多么喧嚣而瓢泼。
虚伪的旅行
在旅途中,暗黑的夜色与月光交融,映衬着大地上的点点星火。由于疲惫已极,我差不多已经进入到睡眠中了,但火车摩擦铁轨,哐啷哐啷的声音依然清晰地撞击耳膜。对于离群的快乐,我无法形容,只是酣睡的旅人们在睡梦中发出的喃喃呓语依然在发生作用;我们相隔如此之近,这混合着不知名姓的人的呼吸声的卧铺车厢,是我近十年中夜行的唯一见证。这是现实在理想之途的一次中转,我想写写生活,但总是欲速不达。在此前,夜晚尚未降临之时,我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绿树掩映下的一川城郭,身边喧嚣的声浪在持续递进,而我无所谓悲喜——散文式的生活,毫不期望人生的起落,这大概是近来出行的唯一所得。我的时光,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务填充着,日复一日,使流动的物质加速了。散文式的生活,是空白纸页上一滴早已不存在的墨汁;意志是虚妄的,而旅行者的感受的异同也几乎可以被忽略。我麻木地睡着了。在目的地到来之前,我发出了鼾声;没有虚构和记录,只有鼾声。这人生的长旅,命运的仓促的归途,是如此循环往复——我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比梦想更高的事实只是活着。这一个事实大过所有的虚伪的旅行和不完全的写作,有时在家中我毫无睡意,而在持续行进的列车上,我睡着了。月影婆娑,人如走兽……
山林前
这对我来说不只是十年……山,莽莽苍苍,如云浪翻滚。这对我来说,不只是时间。我住在山林前,夜里,树枝和山雀发出声音。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奇遇,短暂的、悠长的命运在这里终结,或者开启,我们攀行在陌路,但岁月,只是风声在耳,我们无分彼此……我等着某种回音,在很长的夜晚。这寓言般的一夜,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休止,我听到寂静,天地皆无声息。然而往事并无过去,我想在这里,写诗的欲望该更为迫切。山在脚下,云霓变得厚实……松鼠在窗子外面。黑夜澄澈如镜。然而,十年,我变得同自己相异。在城市里,我已经写不出诗来了……我想去往遥远的边僻,或者是山巅,那造化的伟力平淡地将天地拉扯成一线,人在其间,如沧海一粟,群山啊,真如波浪。这种悬空的快感,我时常领略,然而,只有此刻,我觉得身心萧瑟,万物空空,多么幸福而美啊……山林前,只有一片空地,几处屋脊,没有望眼、流言蜚语,没有书籍、桌椅,没有逢迎。夜里,清凉如期而至。树木和落叶如期而至。我如期而至。这么多年,低首下心,人已远离。我心里住着一个神奇鬼。在山区,孤寂中走远路,山形面目可怖,黑暗是灵魂的神祇……但天,自在静谧中高远,穹苍无限,我在数着此生的羁旅。没有情爱、友人、水滴和露珠,没有混沌中茫然的呼救,没有乌黑的发辫,没有幼年之光,没有来时之路,念天地之悠悠……在万物黯淡之处,我是一只隐匿的甲虫。亿万年来,由长而短,由重而轻,生死倏忽……在无涯的荒野里,天崩山裂,地形重构,我看到人群高过了海平面。山渐渐融化,落幕。树渐渐长成。确实有一个梦,是要讲古。在埋葬众虫的草木间,楼房长成,在泥泞的土路,尘烟翻滚……我说,神,是我们共同的渊薮。在倾听的深处,十年,一个须臾,但昔日遥看的光走远了。我静静地坐在这里,山林沉睡,我在等着它醒来。天地玄黄人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