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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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无名发簪(一)

我急急忙忙奔回寺中,直接找到住持,气虚喘喘地将戒吃师兄被野兽袭伤一事诉之与他。住持闻听,当即命戒禽、戒药、戒律三位师兄随我一同去往后山救回戒吃,自己也持了禅杖一路跟行。

一行人不作耽搁,急急奔赴后山。待不多时,到了溪旁灌丛处,瞧见小果和戒吃师兄与走时一般模样,才自松了口气。

戒药师兄行上前去,但见戒吃周身狼狈,面色紫红,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道:“师兄可有大碍?”此话一问出口,便觉不妥,眼瞧师兄这般伤重模样,又怎能没有大碍?

戒吃师兄苦笑一声,刚要开口作答,却是不自禁地扭曲了面容,一脸痛苦说道:“胸口好似……断了两根肋骨,连呼吸也是困难……”戒药师兄闻言,伸手在他胸口、两胁各摸了一摸,点头说道:“左右确是各有一根肋骨折断,但好在无性命之忧,只要我帮你接好断骨,再静躺一两个月,便可自行痊愈。”

只听住持对戒吃说道:“断骨伤筋最需静养,你这一两月便安心卧在禅房,不用再随其他僧众一般做功课了。”戒吃师兄感激道:“多谢住持师伯……”话未说完,又自眉头紧皱,苦痛不堪。

住持转而问向小果道:“小果姑娘,你可有受伤么?”小果仍自惊魂未定道:“受伤倒也没有,可是那山猪咬着我裤脚不放,着实是吓坏我了……我……我险些就要没命了!”说着,开始嘤嘤啜泣起来。

戒禽师兄伸手揽过小果,将她衣身泥土轻轻拍去,说道:“莫怕,莫怕,师兄们这不来了么?只要有师兄们在,定不会叫那山猪把你拖了去的!”小果抬起头,用一双水汪大眼怔怔望着他,既似感动,又似依慕。口中虽未言语,但这痴痴眼神便已然道明一切。

也不知戒禽师兄是否读懂她心思,却见他径自转向戒药,说道:“戒吃师兄既然断了两根肋骨,那便是不宜走动。你且先帮他接好断骨,我与戒律去寻个木板来,好能抬着他回寺。”

戒律师兄一直在旁默然不语,此时听说要去寻木板,登然不悦道:“这后山尽是树木杂草,到哪能寻到木板来?”戒禽师兄说道:“若是在后山寻不到木板,你我就回寺里取一块门板来,总也不能叫戒吃师兄自己走回去罢?”戒律师兄更是不快,直言说道:“你也当真不嫌累!这一来一回的,岂不是更费力气?”戒禽师兄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说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众人便将目光投向戒律。只见他身子蓦地一缩,诺诺然的竟也说不出个法子来。却听住持说道:“那就依戒禽所言罢。戒律师侄,你随戒禽一道去取块门板来,也免得戒吃他走路颠簸,再恶化了伤势。”戒律师兄不敢违逆住持之命,只得点头称是,口中却小声喃喃道:“好么央的,干么与山猪厮打起来?你自讨苦吃也就罢了,干么又连累我来抬你回去?我看你受伤也是活该……”口中骂骂咧咧的,戒吃师兄只是充耳不闻。

眼瞧戒禽、戒律二人愈走愈远,这边却见戒药叫戒吃师兄平躺在地上,自己伸手去摸那两根断骨。待找到断骨接缝处,仔细将其对准,又从附近拾了四根木枝来,两根摆在胸前,两根放在身后,脱下僧袍紧紧缠裹住戒吃师兄上身,使其不致移位,这才算是歇得了一口气。

待一切处理妥当,戒禽、戒律两位师兄也抬了一块木板回来。戒禽师兄说道:“我本是想将厨房门板拆下来的,可又在后院草垛中发现了一块木板,长宽大小也都合适,便把它抬来了。”说着,放下木板来。只听戒律师兄气喘吁吁的道:“要叫我讲,这戒药既然已经帮戒吃接好了断骨,就该叫他自己走回去,省得我们抬来抬去的耗损气力!”

戒禽师兄面露不悦,说道:“眼下我们既将木板抬了过来,哪有再叫戒吃师兄走回去之理?更何况他目前不宜多动,我们作为师弟的耗损些气力又如何了?”此言一出,戒律师兄好似被灼了脚心一般,登时跳起身来,大声嚷道:“要不是他非要跑到这后山来担甚么水,又哪里会遇到野兽?要不是遇到野兽,又哪里会受伤?这一切既是他自讨苦吃,就该由他自己走回寺去,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如此一连串的质问将戒禽师兄驳得哑口无言,却见住持一顿手中禅杖,赫然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最忌嗔念!你二人眼下该当抬戒吃回寺才是,恁地在这里大吵大闹不成样子?”

戒律师兄见住持不怒却威,不由得身子一噤,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当即走到戒吃师兄身边,伸出两手担在他腋下,另一边由戒禽师兄托住他双脚,二人合力将戒吃师兄抬到了木板上。

戒禽与戒律一前一后抬起木板,默不作声地往无量寺方向走去。住持携了我与小果跟在后面,戒药则走在木板一旁,以便随时照看戒吃师兄。

小果本自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忽地对住持说道:“住持师父,其实戒吃师兄受伤皆是因我而起……”她嘤嘤唇动,声细如蚊,但住持却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反问道:“此话怎讲?”小果微一沉吟,将她如何要来下游拾柴,如何遇到山猪,戒吃师兄又如何及时出现救了她尽数说与住持听。讲了许多,却唯独没提烤山鸡一事,只说是陪戒吃师兄拾柴而已。

住持听后,感叹道:“救人性命乃是无量功德。戒吃此举,着实可嘉。”我暗暗心道:“住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倘若叫他得知戒吃师兄拾柴是为烤鸡生火之用,却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一行人走不多时,来到无量寺后门。其间戒律师兄牢骚满腹,不住埋怨戒吃师兄身宽体肥,害得他胳臂酸软,抬得吃力。后者也不还嘴,只默不作声躺在木板上,偶尔对身前戒禽师兄道一句“师弟辛劳”。戒律师兄见自己劳劲费力将他抬回寺里也没换来他一句“师弟辛劳”,便更加喋喋不休地挖苦起戒吃师兄来。

穿过后门,众人将戒吃师兄送往药房内室,又小心翼翼扶他至床榻之上。至此,戒禽、戒律二位师兄才算是歇得了一口气。戒药师兄伸手褪去戒吃僧袍,但见他胸口处尽是青紫蹄印,一看便知是受伤不轻。小果瞧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愧疚。戒药师兄眉头微蹙,口中吩咐道:“拿毛巾热水来。”

小果闻言,急忙跑去拿了毛巾热水,又从药柜中取了金创药,一并送来给戒药师兄。戒药抬头瞧见金创药,哭笑不得的道:“我知你是救人心切,但用这金创药来治骨折血瘀,却是半分作用也无啊。”小果道:“那该用什么药才好,我去帮你取就是!”

戒药师兄不慌不忙地拿起毛巾,浸了热水,一面轻轻擦拭戒吃胸口处的蹄印泥渍,一面说道:“这两根断骨已然接好,惟只怕戒吃师兄气血不畅,痰积于胸,影响了伤势复原。如此便需用柴胡,甘草等药物熬汤煎水,服饮一月,方能无碍。”小果马上道:“我现在就去煎药!”戒药师兄略一沉吟,点点头道:“那也好,你且随我去抓药罢。”说着,行往药室而去,小果紧紧跟在后面,神色仍颇惴惴。

这时,住持对戒吃师兄说道:“你由戒药、小果二人照顾,想来再也没甚大碍。今后你便留在这里安心养伤,待断骨痊愈,再补行功课不迟。”戒吃师兄不能开口说话,只张了张嘴,口型说道:“多谢住持师伯!”

住持微微点头,转而对余下众僧道:“我们都出去罢,不要打扰戒吃休息。”戒禽、戒律二位师兄应道:“是。”随即将木板抬了出去,我跟在他二人身后,迈步行出药房。

住持自离开药房之后,转身去了大殿,不知所为何事。我三人也不敢问,只管抬着木板,往厨房后院而行。走了片刻,戒禽师兄忽地问我道:“禅房后院自有水井,戒吃为何还要提着木桶去后山担水?不是白费力气么?”我心下一怔,脑筋急转,打了个哈哈,说道:“想是水井之水没有山涧溪水清甜,所以戒吃师兄才费力去后山担水罢。”戒禽师兄点点头,说道:“我也觉得近几日井水苦咸涩口,每每饮水泡茶,饮之多有不快。戒吃师兄此法倒是颇为可行,只是过于繁累而已。”

却听戒律师兄说道:“泡茶之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但似你们这等粗人,自幼便饮井水茶汤,早就习以为常。怎地今日倒喝不惯了,又要跑到后山去采甚么山泉水了?”

戒律师兄所言虽颇讥讽,却也极是在理,就连戒禽师兄也狐疑望向我。我一时语塞,也想不出什么借口来,只得讪讪一笑,说道:“戒律师兄所言甚是。待日后戒吃师兄痊愈,我可要好好问问他!”

戒律师兄冷哼一声,说道:“那也不必!无论井水、溪水,戒吃被野兽袭伤,总归是他咎由自取,与水有甚么相干!待他日后痊愈,你可得叫他谨守戒律,遵循清规,莫要以为凡事躲到后山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了!”

我心下一凛,向他看去,见其平静自若,神色如常,并无暗警之意。当下点头附和道:“戒律师兄教训的是,出家之人该当谨守戒律,遵循清规!”戒律师兄又道:“再过两月便要举行诵戒大会,这期间可万不要叫我拾了甚么把柄去,否则当众揭发出来,你的面子上可不好过!”

戒禽师兄插问道:“再过两月便是诵戒大会么?日子当真过得好快!犹记得在去年诵戒大会上,你与戒吃师兄争得不可开交,谁也辩不过谁,后来非要住持师伯出马,才能平息你二人间的争执。”戒律师兄冷冷的道:“戒吃此人,目无戒规,顽固不化!我揭发他妄语欺言,他却混不承认,还道是我故意诬陷他!当真可恨,可恨至极!”戒律师兄连道了两句“可恨”,却仍是不消气,又回头往药房方向瞪了一眼,才恨恨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