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戒吃师兄似有难言之隐,会意道:“那就以后再说罢。”转而向戒药师兄道:“师兄处处惦记着我,还怕我着凉,拿了两床被子来,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了。”戒药师兄摆手道:“不必谢。你现下身子仍很虚弱,既受不得风,又受不得凉,多拿两床被子御寒也是好的。”
我说道:“对了,前些日子听小果说她半夜里睡觉常常被冻醒,想来也是被褥太过单薄所致。不知戒药师兄可否也帮小果拾两床被子去,免得她夜里睡不安生。”戒药师兄点头道:“女孩儿家最是怕冷惧寒,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这就给她拿被子去。”说着,转身迈出房门,口中还嘟念着:“我怎么倒把小果姑娘给忘了?记性真是愈来愈差……”
眼瞧戒药师兄离开,我直言道:“师兄,这屋内只有你我二人了,方才你不便讲的,这会儿该是可以说了罢?”戒吃师兄笑道:“鬼机灵!原来你故意将戒药师弟支开,却是为了问我这件事。”顿了一顿,说道:“其实那一晚我从床上摔了下来,却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我问道:“甚么梦?”
戒吃师兄面上一红,迟疑着道:“梦……梦到自己在后山捉山鸡,可是怎么都捉不到。我在后面追,它便在前面跑,从灌木丛追它到了树林,又从树林追到了溪水边。后来好容易将它堵在了上游,它却翅膀一扇,扑棱棱地飞到了小溪对面去。我心下一急,脱了僧袍,纵身便往水里跳。这一跳不要紧,却是一个骨碌从床上滚了下来,直摔得山鸡也没了,肋骨也断了……”
我听戒吃师兄一一说将出来,着实觉得好笑,不禁笑道:“只怕师兄梦到山鸡是假,想吃山鸡是真罢?”戒吃师兄见被我道破了心事,只得点头承认:“这个……也算是罢!”我说道:“两月之前,师兄在后山被一只大山猪踩断了肋骨,半月之后,我又被一只毒蟥蛰伤。现如今再想要去到后山捉山鸡来吃,我却实在是不敢了。”话音未落,又补充了一句:“兴许这是佛祖假借猛兽毒虫之力来惩罚我们也说不定……”
戒吃师兄凝眉道:“这话倒也颇有些道理……否则你与小果同被毒蟥蛰伤,为何她却没事,你却险些连性命也给丢了?”说完,身子一噤,连忙低声诵了两句善哉。
我也深觉惶恐,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今后就再也不去捉甚么山鸡了……说来惭愧,咱们本是佛门子弟,却是执着于口腹之慾,不仅枉送了许多山鸡的性命,也害得自己一身修为殆尽!”
戒吃师兄听了我这番话,摇头道:“此言差矣。一来,那些山鸡并非是我亲手杀死,而是从鼠鬣石穴之中偷来的,因此‘捉’山鸡实则为‘偷’山鸡。其时山鸡已死,若非是被咱们烤来吃,便是叫那些野犬走兽囫囵吞掉。反正也是任由宰食,果人之腹总比果兽之腹要好罢?”顿了一顿,又道:“二来,你我出家日短,修为本就不深,要说是害了自己一身修行,实也太过高估自己了。”
我问道:“如此说来,咱们诸般破规犯戒之举,倒也是无多损害了?”戒吃师兄皱眉道:“也不尽然。倘若不被住持师伯和空气师叔知道,才可放心下来。否则即便是佛祖不怪罪,师叔伯也不会轻易饶了咱们。”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却听戒吃师兄接着说道:“其实在你来无量寺之前,戒字辈中还有一位师兄,并以他最为年长。这位师兄法号唤作戒杯,平日里嗜酒如命,不守戒规。若不是一次喝得大醉,失手将空气师叔打伤,也就不会被住持师伯逐出寺去……”
一听到有人打伤了空气师叔,也顾不得细问当时情景,只觉大快人心,不由得喝了声彩,说道:“这位戒杯师兄当真是神勇了得!只可惜被赶出了寺庙,否则空气师叔怎能像如今这般跋扈嚣张?”
戒吃师兄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想我上次亲眼看着戒杯师兄离开无量寺,距今已有两年未再得见他了。也不知这两年,戒杯师兄可还过得好么?”我劝慰道:“我虽从未见过这位戒杯师兄,但只听他出手教训空气师叔一事,便觉得他是一位侠肝义胆,路锄不平的真好汉!如此侠义之士自有上天眷顾,师兄大可不必担心。”
戒吃师兄本来颇有些怅惘,听我如是说,不禁笑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江湖辞调?戒杯师兄不过是打伤了空气师叔而已,在你口中却成了救人水火,惩强扶弱的大英雄了!”
我先是一怔,随即嘿嘿笑道:“戒杯师兄如此英勇,叫他一声大英雄也不为过。”戒吃师兄道:“倘若这话叫空气师叔听到了,你便是要挨上一顿重重的杖责了。”
我心念一动,问道:“也不知空气师叔这两月在忙些甚么?咱俩接而受伤,安安静静地休养了这些时日,他无人可罚,怕是憋闷得很罢?”戒吃师兄知我是在反话自嘲,咧嘴一笑,说道:“我这两月也是很少听闻空气师叔的消息,亦不知他都在做甚么……”
话犹未完,只听一个阴沉恚怒的声音响起,说道:“老衲在做甚么,只怕由不到你来操心罢!”抬头看去,只见住持师伯与空气师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空气师叔面色铁青,显然是将方才我与戒吃师兄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我心下叫苦,暗道自己真不该在背后嚼人口舌。佛门历来有“现世报”一说,可这“现世报”应在我身上,却是成了“刹那报”,“即时报”了。
戒吃师兄不忘对两位师叔伯行李,当先躬身合十道:“见过住持师伯,见过空气师叔。”住持微微点头,笑而不语。空气师叔却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别处,全然不理这位师侄。戒吃师兄熟知这位师叔脾性,况且自己取笑长辈在先,已然犯了大不敬之罪,是以对于他哼的一声,倒也是颇不在意了。
只听住持师父慈声对我道:“勿执,这些时日你卧病在床,为师没能得空来看,你可不要怨怪师父啊。”我心头一跳,恭敬道:“徒儿怎敢!师父您每日都有要事缠身,心中却仍是记挂着徒儿,徒儿已然好生感激了,又怎敢怨怪师父呢!”住持微微一笑,牵过我的手来,慢慢行至床边坐下,口中问道:“你最近可有感觉身子好些?”我答道:“好多了,多谢师父挂念。”
住持道:“明日便是无量寺一年一度的诵戒大会,为师除了忙于各种琐事,还要安排众位僧侄带着米面财物下到山去,救济周遭贫苦百姓,以积善德。如此忙了一月有余,便没能抽出身来看你。不过听戒药师侄每日述说你身体近况,也是甚感安慰。”
我听的感动,心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不由得哽咽道:“师父……”住持继续道:“为师念你这些时日没能随着众僧做早晚功课,便想要看守藏经阁的戒文师侄每日来这里陪你诵读经书,研修佛法。你可愿意?”我点了点头,心里寻思:“我身为出家之人,这些时日未能诵经礼佛,静修打坐,着实不该。”
这时听得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位面皮白净,神情呆讷的师兄。只见他一手扶着门边,一手抱着两本经书,眼睛细细眯成了一道缝,从左向右看了一遍,才惶惶然说道:“师父,我将经书带来了。”不过他这话却是对着戒吃师兄说的。
我暗暗纳罕:“这位师兄怎地如此无礼?”但见空气师叔没好气地伸手抢过他怀中两本经书,嗔道:“你这眼虚之症也真该叫戒药好好治一治!”戒文师兄面上一红,尴尬的道:“戒药师弟也曾为我切脉诊治过,可是吃了他的几服药,却是仍然不见好转,后来索性也就放弃了。”
空气师叔全然没理会他说甚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经书,登时怒道:“我叫你拿《楞严经》与《金刚经》过来,你却拿了《法华经》与《十小咒》!这可是在故意消遣我么?”说着,把经书往他怀里一塞,呵斥道:“再去藏经阁重新拿过!”戒文师兄吓了一跳,低声应道:“是,师父。”跟着匆匆转身,四下摸索着走了出去。
住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口中轻声叹息,回头对我说道:“自今往后,戒文师侄便陪你一同修习功课,若有晦涩难懂的佛句经言读不明白,便可向他请教。”我点头道:“徒儿知道了。”住持又道:“那为师就不多打扰你休息了。不过你身子若是已然痊愈,明日可与其他师兄弟一同参加诵戒大会。”转头对戒吃说道:“戒吃师侄,你也是如此。”
戒吃师兄点头道:“师侄明白。”住持唔了一声,站起身来,口中说道:“空气师弟,咱们走罢。”空气师叔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铁青。两人迈步出了内室,我与戒吃师兄躬身说道:“恭送两位师叔伯!”
耳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我与戒吃师兄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心中都想:“倘若明日前去参加诵戒大会,只怕少不了要被空气师叔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