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北漂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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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疏离

我看着火车窗外满是树一样高的青草和建筑工地,邻居少诚少信兄弟两个正在打闹,分享从城里带回来的玩具和美食。我也嚼起爸爸买的雪米饼,觉得怎么都不像在市场里吃得有味。

午饭时间,邻居爷爷让我们三个去餐车买饭吃,到了窗口,打饭的厨师对我们说:“只剩两份饭了,你们哪两个吃?”

“我吃!”

“我也吃!”

他两个抢先说道,我愣在那里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出发前母亲的画面。

“你们三个按高矮秩序排队,高个站后面!”

我个子中等,比少诚矮,比少信高,他俩笑嘻嘻的站在了前面,我愣愣地排在后面不知所措。

回去后,两个人互相端着盒饭挑菜。

我沉默着。邻居爷爷问我吃不吃泡面,我回了句不饿,将头扭向了窗外。

母亲的责备并没有改变我,在经历了许久的痛彻心扉的离别后,那时的我已经没有了同龄人的喧闹和活泼,我总是喜欢想事情,琢磨这一切的因果关系,想象自己长大后的样子,想象着父母在身边的场景。

到了镇上之后,连日的暴雨将家乡小镇冲得泥泞不堪,路上满是积水。我们下了公交只能步行回家,母亲把太多好吃的塞进我的包里,我拎着有些吃力,走走停停,时而无助地看着邻居一行人,他们的包裹也很沉重,完全顾不上我。

还没到村子,我仿佛陷入泥潭,不能动弹。恍惚之间,昨日还在饭桌上听父亲讲他的故事,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听后面的事。

邻居小伙伴先回去叫了人,大娘跑过来帮我把东西拎了回去。

我到了家后面,在一个泥泞的水坑里,发现一条扭动身躯的鱼,估计是从南边小河里游出来的,我先一把将它攥在手心里,看着它睁的圆滚滚的眼睛,我不忍心伤害,把它放到了水深的地方。

我回去后把拿回来的吃的分给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很开心,不停地说着话,又问了问哥哥的情况。然后一切又陷入了死寂,农村的夏日里似乎只有鸣叫的青蛙,寂静地可怕。

我的一切情绪都在晚饭的时候抑制不住爆发了。

晚上天黑时候,我啃着爷爷种的玉米,脑袋里涌现出北京的一切人和事,眼泪喷涌而出,为了不让爷爷奶奶看到,我转身跑到了厨房对面的杂物室门口,边吃边忍着大哭的声音,我彻底崩溃了!

10岁的我想着800公里外的父母和哥哥,强忍着哭出的声音,眼泪混合着玉米粒进入嘴里,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将没吃完的玉米放到一边,蹲在夜里的杂物室门口捂着嘴巴呜呜地哭泣。

爷爷奶奶还在厨房里说着话,一声一声传入我的耳朵里,世界仿佛更加死寂。大概半个小时,我把眼泪擦干,捡起来没吃完的玉米洗了洗放回屋里,爷爷奶奶看着我红肿的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不敢一个人在黑色的夜里停留,在灯下听爷爷奶奶讲话,他们互相说了几句就各自睡了,我也只能睡觉,想着睡着了就什么也不想了。

灯关的一瞬间,我感觉被一切都遗弃了,我努力让自己想象,想象前几天在北京的晚上,渴望梦里和亲人相见,想象全家一起看的一部叫做《刁蛮公主》的电视剧,现在亲人们可能还在看吧?他们也许正想着远在家乡的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那晚上种种的一切,直到15年后的今天,我在北京北五环外的出租屋里想起来的时候,还依然泪流满面,我承受了那个年龄不该有的亲人分离的痛苦。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只感觉后来我变得越来越沉默,那时的我上三年级。

我在沉默中有一股执着的信念和追求,像回来时那条绵延不断的铁轨一样。我尊重父母的选择,也早早的明白在大城市打拼的无奈。

哥哥不在身边后,日子过得颇为艰难,很多事情不便和爷爷奶奶交流,只得闷在心里,邻居小伙伴凌少信和凌少诚还是那样闹腾,我却沉默了很多。

正常上学的午后,我不愿呆在阴暗寂静的家里,急匆匆地吃完饭,往邻居家中去,等他们一起上学。

那个时候的我很讨厌剪发,我喜欢续上郭富城式的长发,再梳成三七分,但是头发长了又不得不剪掉,理发师事先和理发师说剪短一点,可是他又好像没有听到,剪得很短。我剪短了头发,似乎换了面孔,露出宽大的额头的稀疏的眉毛,一改往日的英俊形象,显得有些呆傻。

那天我吃过去了少信和少诚家,两个人正在厨房的侧屋里吃饭,看到我这副面孔,少信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想脱了缰的野驴一样狂叫,边笑边指着墙上的画,指着对少诚说:“看这画画的多搞笑!”

我扭头看了看,没觉察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少诚也紧跟着笑了起来,我只觉得这笑声让我颤栗,声声刺耳,我板着脸坐在两个人旁边,没有说话。

整个屋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少诚示意少信别笑了,可是自己却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声音像极了池塘里的青蛙。

我一脸平静的看着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两个人在嘲笑我的头发,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像往常一样等他们上学了。我想扭头就走,可是又暗示自己要学会忍耐。

后来我就没有再找他们玩,一个人的日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