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雀跃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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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走走!我领你我领你。”孟牛牛拉住我就往教室外跑。

李校医用黄胺粉给我止了血,用药棉和纱布给包扎了伤口。这个事我不能向妈妈隐瞒,我就实话实说地告诉了她。她把我领到了后院,让慈法师父看看我要不要紧。慈法师父捏捏我的手说:“还好,骨头没断。”他给我的已经胖肿起来的手掌背涂抹了些碘酒,说这两天别着了水。我们回家后,过了一会儿他又敲门送来了两盒儿“跌打丸”,告给咋吃咋吃。

我妈没有骂我,还破例地吩咐我说,俺娃手疼就别做作业了。

第二天,在我们上语文课的时候,教室门被“啪”地推开,是我妈进来了。她指着张老师大声说:“有人拿刀捅学生,你也不管?”张老师说:“我管不了。”我妈说:“你管不了。那好!我替你管。”

“汪灵利!起来!”我妈冲着学生喊。

同学们都看汪灵利,汪灵利慢慢地站了起来。我妈噌噌地走到他跟前:“你老师说管不了你,我可是能管了你。”说着,“啪”的一下,照脸给了汪灵利一个耳光。紧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啪、啪、啪、啪”,左右开弓,一连串的耳光把汪灵利打蒙了,半天才想起求饶:“不敢了老师,老师我再也不敢了、老师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好!你告饶就行。”我妈停下了抽打,手指着他的脑门说,“明告诉你,我是曹乃谦的母亲。你如再敢动他一指头,小心我拿刀剁下你狗头。”说完,跟张老师也不打招呼,怒冲冲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站住了,转过身指着汪灵利大声说:“告给你家长,我在圆通寺巷一号院住。不服就让他们带着菜刀过来,咱们看看谁厉害。”说完一摔门走了。

刚才那一阵子,我妈把全班的同学都给镇住了,都是在静悄悄地观看,我妈啪地一摔门,教室里才“轰”地吵闹开了。

这件事过去没一个星期,张老师请假养孩子去了,学校就让数学老师何建中给我们当班主任。何老师知道我们班难管,事先就说是只给临时带带。

何老师是我的同乡,说话一口应县音。她念“C”是“西”,“三角形C'”她念“三角形西撇儿”。学生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席片儿”。可我听着她的话很觉得亲切,同学们在她的课堂上捣乱,我很同情她,可又没法子帮助她,只好是在她的课堂上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听她讲。她讲课时老是看着我,好像是专门讲给我听似的。何老师也听出我是应县人,她主动过来问我老家是哪个村的,还告诉我她的老家是应县南山脚下王宜庄村。原来她跟我姥姥住的钗锂村是相邻着的。

何老师她太善良了,老给同学们说好话,她像个要饭鬼那样央求同学们,“俺娃们行行好哇,我是为俺娃们呢。学上知识是学到俺娃们肚里了,将来出身社会有用呢。行行好哇,我的爷爷奶奶们,安静一会哇。”可没用,她常让爷爷奶奶们气得哭。没办法,学校又让俄语蒋老师管我们。说好了,也是临时的。

我在一中学的是英语,可这个六二六班学的是俄语,一个星期后我才正式有了俄语书。书是有了,可在课堂上,我一句俄语也听不懂,坐在那里像个大愣子。那一学期我的俄语一直没赶上去,考试老也是不及格。可我有个音比谁都发得好,那就是字母“P”。英语念“丕”,俄语念“嘞儿”。发俄语音时不仅儿化,舌头还得打吐噜。这个发音班里谁也比不了我,我能不住气地没完没了地拉着长音“嘞噜”下去,可有的同学连一声也来不了。我这是奶功,小时候在姥姥村跟东院二舅学的,他是个赶马车的,他想让行走的骡和马站住的话,发的就是这种音。

同学们有点怕这个临时班主任蒋老师,是怕他挖苦你。他问汪灵利问题,汪灵利支支吾吾地乱答一气,好像是没听明白老师在问啥。蒋老师说:“闹了半天,你哭了一黑夜大姐姐,也不知道是谁死了。”同学们都笑。蒋老师又说:“汪灵利,我看你憨不憨愣不愣,可知道姐夫的外父你叫甚?”汪灵利想了一阵想不出该叫啥,就回答说“不知道”。蒋老师说:“汪灵利呀汪灵利,说你灵利可真的是冤枉你。你居然好意思说不知道。茅厕里嗑瓜子,你也能张开那口?”

同学们都很佩服蒋老师。佩服他字写得好,无论是俄语书写体还是汉字,写得真好看。同学们还佩服他一张口就是成语和歇后语,要不就是串话儿。就拿“瞎子”来说,他有好多的这种话,“瞎子着了忙,四面都是墙”、“瞎子牵驴,不松手”、“瞎子喝酒,手不离壶”,“瞎子踢毛儿,没一个”。这些话不知道他是跟人学的,还是他自己编的。

他怕同学听不懂他的那些串话儿是哪几个字,还专门把这些话写在黑板上。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红粉笔蓝粉笔黄粉笔都用,写了满满一黑板。他从不擦黑板,也不像别的老师那样让同学给擦。黑板上如没了空地儿,他就把汉字直接摞着写在俄语上。他上一堂课下来,黑板写得花花的,真好看。有的学生就把他的这些优美的词句全抄在本本上,陆海空就最喜欢抄他的这些话,不仅是抄,抄完还要用。

张老师请了产假后,我们的语文课由姚老师给代,他是个老教师,同学们都爱听他讲课。他布置家庭作业让回家写仿,字体不限内容不限,一张仿写够十六个字就行。陆海空写的是“张三李四王麻子,路上拾了个铁耙子,仿”。姚老师问他,你咋想起写了这么句顺口溜?陆海空说这句话是跟俄语蒋老师学的。姚老师没再说什么。

姚老师讲对联,举例说,“先生房前木瓜树,小姐屋后水仙花。”他布置作业让同学们参照他的这两句诗,每人自己编两句,写在仿上。这次陆海空又给大大地出了一风头。他在仿上写的是“心想屙他个蛇盘兔,可稀得立不住”。这次姚老师生气了,让他站起来,抖着仿问:“这就是你编的诗?”他回答说:“不是。我哪能编这么好。这是俄语蒋老师编的。您让我们自己编,可我自己贵贱编不出来,心一急就想起了这句。反正挺押韵。”同学们都笑,姚老师也笑,笑得就弯腰就摆手就说:“好您一个押韵,好您一个押韵。”那以后,同学们叫陆海空就叫押韵。

“困难时期”,我爹在怀仁县的清水河公社当书记,他跟村里要了一块地,种玉茭种山药蛋,还种菜。我妈经常到怀仁,去帮他伺弄那块地。她每次都是走个三五日就返回来了,回的时候就给我背回了菜。她来回都是坐火车,火车上有限制,一次一个人只许带十五公斤东西,可她每次都能多带回些。有次进了家把背着的东西放下后,又从腰里一个一个又一个地掏出七八个玉茭棒。

每年快入冬的那些日子,我妈跟我爹总要步行从怀仁往回拉一车东西。是那种人力小平车,能拉五百多斤。有山药蛋、红萝卜、胡萝卜、圆白菜,还有各种豆子。从我爹工作的那个清水河村到大同有九十里,他们头天走一半的路程,当中花钱住店打一尖。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再走另一半的路。

他们在路上遇到过一次抢劫的,是四个人,手里拿着木棒,拦住他们,要他们把车留下来。但是我爹妈早有准备,一年辛勤劳动的血汗咋能让别人抢走?我爹嗖地从车上抽出一把三尺多长的大片刀,往路旁闪出两步,手腕“嗖嗖嗖”地耍了几个动作后说:“这个刀可砍下过日本鬼子的脑袋。你们想试试?”说着,“咔嚓”一下,身旁的杨树被砍下胳膊粗的枝干,那几个人愣住了,但仗着人多,还不走开。这时我妈“噌”地从腰里抽出个手榴弹,往高一举:“滚!”没等我妈的话说完,那些人早跑了。我爹的大砍刀可真的是跟日本鬼子打游击时的武器,我妈的手榴弹也是真的手榴弹,是我爹公社武装部的教练弹,也有引线,但里面没炸药。这个手榴弹我爹一直没有还公社,留在我们家拿它当打炭的锤子。

凡是我妈离开大同的那些日子,我就到五舅舅家吃饭。

我有两个舅舅,大的我叫五舅舅,在城里工作。二的我叫七舅舅,在大同煤校念书。那天我妈跟我说:“冬天了,豆腐能冻住了。妈去怀仁给你做豆腐去。”我说噢。

我妈说:“你还到五舅舅家去吃饭。但你可得记住喂鸡。黑夜记住拿草帘堵鸡窝,鸡不受冻,明年春天就早早地给俺娃下蛋。”我说噢。她又教给我咋用糠拌鸡食。

这次我妈走后,我没到五舅舅家去吃饭。我到了后院去找慈法师父,我说我妈到怀仁去了,我妈说了,说“让师父教教你做饭”。师父说:“好好好。正好我发了白面,我教你做馒头。”他教得很细,一步一步的。还教给我说如果闻得面团还有酸味该怎么办,如果闻得面团有了碱味又该怎么办。他教得是挺细,理论我也掌握了,可回家一做就是一笼黄梨。再做,还是黄梨。

这些天我顾着学做饭,却忘记了一个大事。那就是,喂鸡。

我是在扫地的时候,看见了木箱下面的鸡食盆,这才想起了它们。我赶快跑出院,揭起堵在鸡窝门的草帘,有两只鸡掉在了木架下,死了。是冻死的,也是饿死的。还有一只在木架下卧着,我赶快把它捉回家,放在火炉旁。慢慢地,它苏醒过来,我给它跟前放了水碗,它探着头喝,我给它又倒了半碗面条,它都吃了。它活是活了,可好几天一直没往起站,怕它在地下凉,我给它找了个我爹放炭的竹篓子,从半中腰给并排插进两根木条当架子,把它放在上面。我就让它跟我住在家里,我吃啥给它吃啥,吃的时候把它从篓子里捉出来,吃完又把它捉进去放在木条上。有天放学回来,看见它不在篓子里了,自己飞出去了,飞在了扇火小板凳上卧着,可它的一只爪子给掉在板凳下。它的爪子是齐膝盖那儿给掉了下来,那一定是很疼很疼的,可是它却一声也不吭,就那么忍耐着。看见它这个样子,我真伤心,进后院跟慈法师父要了紫药水,给它抹在伤口上,又找了布条给作了包扎。从这以后,这只可怜的鸡就用那只没有冻掉的腿,一拐一拐地蹦着走。又活了两年,还要给下蛋。我特别地关照它,总是偷偷地给它喂我吃的饭。我放学一进院儿,它就朝我一拐一拐地蹦过来,欢迎我。我走哪儿它跟到哪儿,等着我喂它。我妈骂我说:“你不当呢。好好的饭都喂了鸡。”我说:“它是让我给把腿冻掉了,我对不起它。我宁愿少吃些,也要喂它。”一个是我们家不缺粮,再一个是我妈见我宁愿挨打也要喂它,后来就不管我了。

在这寒冷的季节里,同学们都好耍“毛儿”。毛儿就是毽子,书上叫毽子,我们叫毛儿。学生们耍毛儿主要玩法有“打、撬、跪、站、懒,独立、帮飞、砍”,再加上“掏”,共九种。但是,不管男女生,最普通的常玩的是“打”。就是左腿跳起来的同时,右脚在左腿下从侧面把毽子踢起来。在班里头,打得最好的又是我。一般的同学能打个三二十个也就不简单了,打得最好的好像是也没超过四十个。而我,那次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的纪录,一百二十六个。那是下午的四十五分钟自由活动课,我打着打着,同学们就帮着我数起来了,“五八、五九、六十……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打到一百二十多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力量了,最后又坚持着打了几个才停住。是主动地停了下来,如有力量的话,还能继续打下去。围观的人有学生也有老师,足有一百多,全体为我拍手喝彩。

也正是我创下“打毛儿”纪录的那四十五分钟自由活动结束后,同学们又都进了班里吵吵吵地开始了最后一堂自习课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推开,走进个年轻人,面向大家站在讲台上。同学们都静下来,看他。

他中等个头,戴着顶灰色的兔皮棉帽,上身是黑色的对襟七个扣子的那种中式棉袄,下身是黑色的大裤裆中式棉裤,脚穿牛舔鼻千层底儿中式棉鞋。他就像是电影《林海雪原》里那个装扮成土匪的杨子荣,却戴着个眼镜儿。

同学们都在猜想这是个什么人的时候,他开口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噢号——”同学们有的“噢”有的“号”,好像是在起哄。

“我姓田,叫田松林。”

“田?甜酥饼?”不知道是哪个学生在悄声地说,但声音不低,我相信教室里的人都能听到。学生们在嘻嘻笑。

“哈哈哈哈……”

一下子,同学们都听到了一种哈哈的笑声。这个笑声不是嘻嘻笑,是大声笑,像话剧演员那样放声大笑。像姚老师朗诵烈士的诗“让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的那种放声大笑。这个笑声不是来自学生,而是讲台上的那个叫作田松林的人。

可又是猛地一下子,这个震得我头皮发麻的笑声停止了。

教室里静静的。静得能够听到街外有人叫卖“耗子药——虱子药——”的声音。

田老师的笑声没有了,可面容仍是笑样子。他从眼镜后发出一种光,向同学们扫射。扫射一阵后,收回笑模样,打开花名册,从一号学生开始,逐个儿点名。每叫到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就答应着站起来。

我的学号是老末儿,我也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放扫帚簸箕的旮旯里。最后一个点到我,我答应说:“有。”同时从扫帚旮旯里站了起来。声音大概是小了些,个头大概是低了些,他没看见,四处找答应的人,我赶快举起手又补充说:“我。在这儿。”同学都笑。他这才看见我是在教室最后头的一个墙犄角。他看了一阵,点点头说:“噢。是个你。你的毛儿是全校第一,不,应该说是全市、全省,也可能是全国的第一。可你……”他没往下说,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可你原来是班里倒数第一名的学生”。